【影評】《不管媽媽多麼討厭我》儘管媽媽討厭我,我仍願意試著先去愛媽媽

禦法川修導演,改編自作家歌川泰司(歌川たいじ)自傳漫畫的電影《不管媽媽多麼討厭我》(母さんがどんなに僕を嫌いでも),一開頭我們看到一名年輕男子泰司(太賀 飾)在自家廚房炒著他最拿手的野炊飯料理,開朗的笑容活脫一副陽光男孩的萌樣,回憶中閃現的是他唸小學時胖嘟嘟的身體在草地上滾動,嚷嚷著說要吃野炊飯的可愛圓臉,鏡頭又拉回到現在的泰司,他跑到一個專門召集上班族當成員的劇團應徵,在臺上盡情唱歌跳舞,看來好不快樂的他,卻被主演(森崎溫 飾)說:

「你唱的歌曲,像是悲傷的小調。」

我們還納悶著泰司的歌曲那裡悲傷之時,導演打開時光隧道,從泰司的童年說起,一個人見人愛的小男孩,究竟因何遁入悲傷之途?他總是全心全意的喜愛著母親(吉田羊 飾),看見母親的笑容彷彿就有獲得幸福的力量,大口大口的吃著母親烹調的料理,若惹母親不高興遭受責罰也默默忍受,從難堪的言詞到淋熱湯甚至是球拍伺候,小泰司不以為忤:

「我真的是豬!」

 

「因為我不希望母親離開,所以這些都沒有關係。」

 

失能的家庭,失溫的母愛

母親一度把他送到特殊學校,泰司忍受了一年寂寞難熬、無家人可依傍的孤寂時光,當他回到朝夕企盼的家時,卻發現這個家也散了:母親跟爸爸離婚,打算帶著泰司和姐姐要到新家居住,而先前在爸爸工廠工作、泰司總是叫她奶奶的婆婆,也因此斷了音訊,曾經在這樣爹不疼、娘不愛的童年時光,是奶奶給了他最豐滿完足的愛,一遍一遍的溫柔諦聽著泰司手繪的,關於好人壞人終會和解的童話故事,在泰司去特殊學校的時候,奶奶用盒子裝了厚厚一疊的明信片,要泰司想到奶奶的時候,就可以寫信給她。

母親和姐姐,成了泰司唯一的親人,本以為脫離不幸婚姻,會讓母親無處可發洩的怒氣,能少一點轉嫁到泰司身上,甚或多一點愛。然而如同泰司所說的,只要母親工作不順或被男人甩了,遭殃的總是泰司。被打本來已是家常便飯,但當更可怖的暴行降臨,泰司再也無法忍受,17 歲的他離開了家,開啟了踽踽獨行之路,踏上一個人的流浪旅程。

泰司經過了諸多磨練已有自理生活的能力,找到不錯的工作,也有義氣相挺的朋友,然而表面上看起來的漸趨晴朗,惟有在故事一點一滴被打開,傷痕慢慢外顯之時,他的佯裝堅強,才更令人不捨,他曾經歷過的苦痛,他不想再提起的陰影,因著母親的一通電話,他被迫要面對這個自己心裡早已當作不存在的家人,這個說著要是當初沒把我生下來就好的母親。

 

可恨之人或許真有可憐之處

電影後半段鋪陳的,就是泰司如何找到心鎖,而與自己和解,與母親和解的過程。先是奶奶要他說自己絕對不是豬,是有用的人,先找到自己的價值,才有向陽光邁進的勇氣,再來朋友說了:

「你打算這樣一輩子恨母親嗎?我覺得應該由先發現的人去理解。」

泰司找到了在喪禮中見過面的阿姨,慢慢了解母親為何無法愛他,又或為何要這樣對他,「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若妳不能愛我,那麼不如由我先來試著愛妳。

這個先來試著愛母親的概念,在前面見證過母親諸多超乎倫常等乖戾行徑的我們,心裡不禁想著:「有必要做到這樣嗎?」猶有甚者,更會覺得這個母親應該遭到懲罰。前陣子臺灣「肉圓沒加辣而爆打兒子的父親」的事件餘悸猶存,同樣都應該被我們自行組成的法外之徒,來一記正義的鐵拳。然而最有資格反抗和最有能力加以回擊的,理當是泰司本人,17 歲那年母親亮刀時自己都不加抵抗,又何況母親現已孤零零一人,又年老力衰呢?

 

不管媽媽多麼討厭我……

原作歌川泰司曾說過,自己的親生母親比電影裡由吉田羊詮釋母親要恐怖 10 倍,但他跟導演討論過後,希望能不要讓母親以這麼可怕的形像呈現,他不希望觀眾望而卻步,可以從子女依然是愛著父母的角度出發。他認為沒有母親將小孩生下來就是要虐待他,也許是貧窮問題,也許是父權社會對母親一角的壓迫,而造就成今天的母親。

這些說法縱然可以讓我們從更多的角度去思考,母親一角的定義為何?比如母愛是先天的嗎?顯然未必,因為在成為母親的同時,她不必然被賦予同等的母親適格,很多時候我們都是當了父母才曉得該怎麼做父母的。如泰司的母親即是生長在一個動輒被打罵的家庭,離家後遇上的男人,以為找到真命天子了,殊不知夫家把她當成非得生男孩,才算是完成傳宗接代任務的工具人,丈夫更在她生下泰司時外遇。

 

需要救贖的,不只是受虐者,施虐者亦然

本片節制的藉由阿姨和媽媽的自述,而非更煽情的影像還原,讓我們聽到母親一角的處境堪憐,這當然無法合理化她對泰司人生所造成的身心折辱,卻讓泰司了解到,討厭著自己的媽媽,其實有著不亞於自己悲慘、更惹人垂淚的暗黑人生,更需要被救拔的,似乎是她。

當此時已具備足夠愛人能量的泰司,選擇先去理解時,他選擇用好的回憶去覆蓋不好的回憶,煮小時最愛吃的野炊飯給媽媽吃,扮成小雞跟劇團同伴載歌載舞,為的就是要逗樂媽媽,要她不要失去信念,要她相信就算妳說對妳最好的前夫死了,還有最愛你的兒子接續這份愛。

在大銀幕另一端的我們率先感動、泣不成聲了,在電影裡使壞了泰半時間、總是鐵青著臉的母親,也在別人看不到的時候,默默的流淚。但其實更早以前,她在泰司答應要去特殊學校的前一天,她曾焦急的問泰司當晚要吃什麼,而隔天一早,看似無情的她雖然不願正眼目送泰司離去的背影,但手指不斷晃動、緊抓著自己手臂的她,我們依稀能洞見,這個想愛卻不能愛的母親的一絲溫柔身影。

而這樣執拗的身影最終仍敵不過泰司的溫暖攻勢,說對不起對母親而言似乎過於苛求,於是兩聲言簡意賅的謝謝,道盡了母親無法宣之於口的愧疚,和她對泰司也許遲來,卻終究到來的的愛。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