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愛.欺》愛是成全和包容,愛是一種修為

2018 年上映,由比悠恩朗吉 (Björn Runge) 執導的電影──《愛.欺》(The Wife) 的開頭,是一對年邁的夫妻恩愛地躺在床上,已為文壇知名作家的老公喬(強納森普萊斯 / Jonathan Pryce 飾)撒嬌似地跟老婆瓊安(葛倫克蘿絲 / Glenn Close 飾)求歡,老婆半推半就地答應,我們看到的是一對老夫老妻的甜蜜日常。

沒多久電話響了,電話那頭傳來喬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本來跟瓊安說,再闖不出什麼名堂就要搬家的喬,宛若吃了強心劑,與瓊安像小孩子似的在床上又叫又跳,他們開心的準備起程前去斯德哥爾摩接受這份偌大的殊榮。

五味雜陳的興喜,伴隨著夫妻間的祕密

當他們搭上飛機後,我們明顯看到剛才還與老公一起歡欣鼓舞的瓊安,始終悶悶不樂,雖然她仍叮囑老公要記得讓腿部伸展身體才會更好,但她態度的丕變,讓人摸不透這位賢妻的心緒,而同行的兒子,是個初在文壇起步的新人,一路上他不斷希望得到老爸的肯定,換來的卻是更多中肯的建議,和隨之衍生的爭吵。

這趟本應開心歡樂的旅程,在三人間更多的矛盾逐一被揭露後,我們才逐步看到這個看似溫馨美滿家庭的另一面,他們之間,究竟裹藏著什麼秘密?

英文片名叫《The Wife》,表示的是瓊安在片中的身分──太太,用中國人常說的「賢內助」,更能貼切的彰顯這個太太的價值,丈夫這樣說道:

「我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太太嫁給我,沒有她我什麼都不是。」

的確,幫老公打理日常事務,貼心的調鬧鐘提醒老公吃藥、要他少吃甜食保持健康,甚至連「成功男人背後偉大的女人」這一頭銜,她都不願意領取,

「請你上台領獎的時候,千萬不要感謝我。」

瓊安如是說道。

太太為何會說這樣說?因為害羞、不好意思嗎?還是有什麼更難以向外人闡明的理由?中文片名《愛.欺》,貼切的描摹了這個婚姻關係的本質,人前再恩愛、令人稱羨的文壇模範夫妻,在他們看起來已然成功的人生底下,竟然是用由無數個謊言堆砌而成,夫妻倆強悍而小心翼翼地守護者它,堅信這個謊言說久了就會成為顛撲不破的真理──因為只要我們還有愛,就能維繫一切。

當「愛」成為感情難捨難分的牽絆

因為有愛,所以喬慣性外遇後的哭求原諒總能成功,按摩成了緩解老婆憤怒情緒的最好手段;因為有愛,所以從兩人初相遇階段,文學造詣較高的瓊安就不斷的幫老公潤飾文字、修改內容,只為了讓喬成為瓊安眼中最亮眼的他,同時也是外人眼中最拔尖的作家;也因為有愛,瓊安願意讓渡文學桂冠的光環,讓喬一人獨攬,只因她很早就知道,自己並沒有這麼大的抱負,能夠成全心愛之人的夢想,也是一種愛。

因為愛,瓊安學會隱忍,為了愛,她懂得成全,也只有愛,他們才能繼續。

可是當瓊安的愛,這麼廣裘的包容了四十年過去、依然自大又長不大的喬,喬或許心存感恩,卻仍忍不住用下半身思考,況且是在這個節骨眼:是我的共同創作帶你來到這個夢想殿堂,如今你用這種方式「報答」我?瓊安當然生氣,在兩人吵的不可開交之時,女兒的電話傳來她要當媽媽的喜訊,適時中止兩人的爭戰,瓊安的淚水一則是要當外婆喜極而泣的眼淚,另外對著老公說出「人生真美好」時的老淚縱橫,則是對這樁婚姻無以為繼的自我解嘲。

導演透過剪接,將過去與現在並置,藉由象徵全知者的傳記作家一角,慢慢去拼湊真相,更讓兒子希望藉由創作被父親肯定的過程,去映照出兩人的相像處:他們分別被太太和爸爸點出創作的不足,無論是人物設定的僵硬、劇情描繪的不可盡信,又或是浮誇的對白,這些缺點或許可歸因他們當時或現在,都才開始著手寫第一版草稿,縱有好的發想卻缺乏更全面的編織串連,對角色血肉的深刻刻畫,好讓這個故事活絡起來。

所以瓊安對喬的愛深責切,換來了喬的作品能激勵人心的好評,喬對兒子的直指缺點,更是一種過來人的經驗傳授,他們希望所愛的人發光,不要僅止於此,討拍很容易,但要能真正在文壇站穩腳步,只有持續寫作,持續到被人看見,寫作不只是為了出版或得獎,而是因為如同當時尚在大學任教的喬所說的:

「作家之所以寫作,是因為如果他不寫,靈魂會枯萎。」

 

對愛妻的感激令人動容,卻也格外刺耳

很顯然喬是一個說比做要拿手的作家,他的確持續寫了,但別人所不知道的,真正坐在電腦桌前八小時將發想構思成故事的,是他的老婆瓊安,真正將故事打磨光滑、而賦予其靈魂的主筆。沒有這個靈魂的存在,相信喬的寫作之路很難走到今天這般光景,他知道老婆不想被感謝,上台發表得獎感言的時候,喬仍自顧自地說出了對老婆的感謝詞:

「妳是我的謬思,我的愛,我的靈魂。」

看到這段的時候不免納悶,瓊安不是不希望喬在台上謝她嗎?為何喬堅持要這樣做?坐在臺下的瓊安不僅沒有欣喜之情,甚至始終不願抬頭,直想逃離會場,因為她感受到一種既真實又疏離的荒謬,老公確實得到了諾貝爾獎,但她很難打從心裡與有榮焉,因為她參與了這麼多的故事書寫,卻不能夠告訴大家:

「我才是真正燃燒喬寫作魂的推手!而我,才是那顆維持喬寫作不輟的靈魂。」

正是因為作家寫作,才能靈魂不滅,而瓊安就是喬無論於生命中或是創作上最重要的靈魂,於是我們慢慢知道了喬為何這麼堅持要感謝瓊安,他能一直保有創作動能,能不斷往前,靠的就是他口中謬思與靈魂的綜合體──瓊安,說出感謝自然是對這份愛的致敬,也夾雜著對自己也只能給予瓊安感謝、而無法給予更多的羞赧,兩人最後在旅館又吵架時他問了瓊安:

「如果我這麼駑鈍沒有天分,那妳當初為何要嫁給我?」

故事或許不美滿,卻道出無盡的愛

這個問題,尚不及瓊安回答,喬就猝死而無法聽到她親口說出的答案。然而仔細推想,我們其實不難發現答案。若我們把時光倒轉,回到最初瓊安看著喬第一版草稿時的神情,在未解說她為何神情如此肅穆之前,我們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然而對知道老公一心想成為文壇翹楚的瓊安,自然會把看到喬的盲點、而喬顯然缺乏自覺的窘境,視為一件大事,進而去推翻眼前的屏蔽,推促這個男人的夢想。

能碰到有才華的人,與他(她)共度一輩子,固然是件浪漫的事;然而,知道自己的另一半,是個才華欠奉的人,依然努力去培養他的才華,跟著他一起去追逐夢想,在我看來,這是件更浪漫的事。

瓊安當時被喬問到為何嫁他時的沉默,對照她這些年的無私奉獻、全然隱身、不計名分地,就做好一個妻子,其實她跟喬都知道,維繫她們婚姻、不至關係生變的,就是那未必若以往熾盛,但依然還在的愛。體現這份愛的,是無論當喬的第一本書要出版、或是喬被告知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時,兩人均喜不自勝的在床上跳躍起來的景況:那模樣好像小孩,但正因這麼多年過去了,那樣的赤子之心未曾褪去,那愛過的痕跡就不會被抹滅。

當喬的雙眼闔上,從瑞典回去美國的途中,瓊安跟兒子說等回到家,我會跟你們姐弟倆講我和爸爸的故事,我相信這個作家,會說的故事縱然包含了欺哄的成分在,它最終的形貌會是一個雖不美滿、卻真實無比的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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