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囍宴》：近年最優秀的重拍電影，去其形取其骨，再創現代多元家庭的美好與困境

1993 年李安執導的《囍宴》裡，有滿滿的焦慮，出櫃的焦慮、父子關係的焦慮、東西文化碰撞的焦慮⋯⋯到了 2025 年，出櫃似乎已不再需要戒慎恐懼，那麼，重拍版本的《囍宴》是否也要丟棄原版的焦慮？電影開場，女兒聽著母親在台上大放厥詞的演講，隨後她一臉彆扭地直接 shot 掉一罐啤酒，看來焦慮仍在。

2025年《囍宴》沒有忘記 1993 年的原版，但它煥然一新、它活在當下、它大膽改編⋯⋯不用懷疑，《囍宴》是今年最好的電影之一，是你看過最棒的改編電影之一，它與原版分呈不同的精彩。

珉（韓基燦飾）與克里斯（楊伯文飾）是一對男同志，安琪拉（凱莉瑪麗陳飾）與李（莉莉葛萊史東飾）是一對女同志。這對女同志目前計畫做試管嬰兒，但幾次高價的嘗試失敗，她們已阮囊羞澀。珉的學生簽證即將到期，他打算在那之前向克里斯求婚，但克里斯不希望婚姻導致珉與他的韓國親人發生衝突——珉至今仍未向企業家祖母（尹汝貞飾）出櫃。珉想到了一個絕佳點子，他可以付錢與安假結婚，這樣可以取得簽證、讓安與李有錢做治療、還能讓阿嬤放心⋯⋯沒想到，韓國阿嬤突擊他家，要親眼見見孫媳婦⋯⋯

李安的《囍宴》是某種形式的自身故事，他來到紐約唸書，感受到自己身上的中華文化基底，與美國開放活潑的社會氛圍有很大的衝撞，《囍宴》以 90 年代台灣社會不見容的同志題材作為主題，讓東西方文化激情地碰撞。

往後，這個故事經過兩次改編為音樂劇，大體劇情都遵循著李安的版本。但到了 2025 年，這個故事已經不合時宜，再談改編，似乎很難超越李安當年的經典。但是沒想到，這個新版本竟然轉換出更驚人的火花。

新版《囍宴》與舊版不同，而且更野心勃勃，它的規模更大，原版的同志主題只是一個引子，是引爆衝突的導火線。但是，在新版裡，《囍宴》讓同志文化成為了主題。因為主角們是同志，所以安與李會需要進行試管嬰兒手術，她們無法像異性戀夫妻一樣想生小孩就多上床，她們無須像 90 年代的《囍宴》裡那樣遮遮掩掩自己的性向，她們以身為同志為榮，安的母親梅（陳沖飾）甚至也以同志女兒為傲，她還是同志父母組織的領袖，會上台大談同志父母的心路歷程。

沒有 90 年代的焦慮，但 2025 年有自己的焦慮：安與李的傳宗接代目標需要錢，這些生殖醫療治療所費不貲，而且過程不舒服，還有嘗試次數限制，這些焦慮是現代觀眾才會感受到的。新版與舊版有著超過 30 年的時空差距，新版很努力地在角色的台詞、笑哏與場景美術裡，放進當下的文化與時尚元素，但是，舊版吸引人的幾個情感元素，依舊以不同形式被保留到了新版裡。焦慮、親子關係與愛的進退取捨，在舊版裡是重點，在新版裡也一樣是重點，只是換上了新的包裝。

多元文化當然也被放進了《囍宴》，四位主角的身份分別代表三種文化：韓國、華人與北美原住民，而他們都是長期浸淫美國文化的年輕人，這裡頭的文化複雜度比起舊版更高。這次的東方文化代表換成了韓國文化，尹汝貞飾演的韓國阿嬤會告訴你，韓國依舊有人很反同，韓國婚禮很複雜。而同時我們也能見到代表華人文化的舞獅、以及陳沖。陳沖在本片有許多中文台詞，她還有非常華人母親的形象：對女兒呵護備至，喜歡拿女兒獻寶，卻也不善於道歉，總以過量的彌補，取代簡單的一聲對不起。

這些都是新版《囍宴》比舊版明顯更豐富的部份，作為一部改編電影，加進現代元素是很常見的作法，但是，這些被加入的現代元素，都是回扣在新版將主軸轉換到同志主題的基礎。我們看到的是同志們現代愛情的快樂與困境，這些與異性戀者愛戀關係裡的小甜蜜與破事無分軒輊。反而可以說，擁抱多元文化價值觀的他們，在這個男同志伴侶與女同志伴侶共處一室的多元家庭裡，即便必須面對焦慮與恐慌，卻可以獲得更多的扶持與溫暖。這種情感支撐的力道，連異性戀觀眾都能輕易理解。

李安有三部傑出電影的主軸都是親子關係，而有趣的是，在親子關係與東方社會截然不同的西方社會版《囍宴》，真正的主軸一樣是舊版的親子關係，只是悄悄主客易位，從舊版的兒子角度，改換成了父母角度：父母生養孩子、組織一個真正的家庭，是一件重大的責任，新版《囍宴》裡的年輕人們，對是否能負擔如此沈重的責任，發生了各式各樣的恐慌。

安有意無意地逃避生子的責任，克里斯逃避成家後必須負擔的責任，他們質疑自己是否有撐起責任的肩頭。安害怕自己與母親的不良關係，會遺傳到自己與孩子身上，她也不信任自己能成為一位好母親，害怕「誤人子弟」；克里斯害怕承諾，他逃避學業與伴侶真誠的愛，他同樣害怕自己無法成為一位好父親。雖然這是一部同志電影，但這些恐懼與性向無關，它們是身為人的一種無可避免原罪，只要有情感就會產生。沒有人想要辜負別人，但不辜負比起辜負太過困難，而找藉口簡單多了。

但正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責任與逃避的兩難，因此家庭價值就更加重要。舊版《囍宴》在 90 年代就大膽呈現了兩種有趣的家庭價值，一種是兩男一女的多元家庭價值觀，一種是台灣父子之間，不語中有默契的沉默家庭價值觀。而在更加複雜的新版，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多元化、多性向的超級多元文化家庭價值觀，以及代表傳統的韓國奶奶與孫子間的默契相處。

沒有人是完美的，但你的凹可能可以包容我的凸，我們在一起就可能天下無敵，無論我們之間有沒有血緣相繫。同樣的，溝通也可以是有聲的，也可以是無聲的，在愛的基礎上，任何形式的溝通都可以讓人們更親密。

所以，雖然你在新版裡看不到高偉同與賽門和原住民立委，也沒有太多台灣角色（唯一的台灣角色是非常優秀的台灣精子），新版與舊版似乎截然不同，但事實上，新版《囍宴》確實是真正的舊版改編電影，只是它以完全不同的時代元素，不同的角色設定與定位，去講述舊版劇情裡的中心德目。同時，《囍宴》甚至還保留了幾個舊版的重要劇情轉折（只是同樣帶入不同的參數）。如果你喜歡 1993 年的《囍宴》，那麼幾乎不可能討厭 2025 年的《囍宴》。

每位演員都表現優異，尹汝貞與陳沖飾演的東方長輩角色應該會是觀眾們的最愛，特別是飾演企業家阿嬤的尹汝貞，在攝影師 Ki Jin Kim 美不勝收的鏡頭下，有幾個鏡頭呈現她同時身為老闆的雍容華貴與權威，以及身為阿嬤對久違孫兒的默默注視關心，是凝聚美感與情感份量的漂亮畫面。韓國阿嬤什麼都知道，但選擇不說；華人媽媽想與女兒和好，卻找不到適合的方式。尹汝貞與陳沖都能在很短的篇幅裡，呈現東方父母的特色，讓人心有戚戚焉卻又不會令人討厭，是精彩的表演。

《囍宴》這種拐大彎的新瓶舊酒改編法，讓它成為近年罕見的優異重拍電影，這是去其形取其骨的精彩改編，非常值得所有同志男女與直男直女觀眾觀賞⋯⋯只要你是為人子女或為人父母，都一定會對這部電影感同身受。

 

《囍宴》於 5 月 9 日全台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