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演《蝙蝠俠3》、《捍衛戰士》、《神鬼至尊》、《絕命終結者》、《烈火悍將》等等強檔大片的好萊塢男星方基墨逝世,卒年 65 歲。
死亡有時來得猝不及防,有時來得顯而易見,方基墨的死屬於後者。如果你在 2015 年不知道他公開的罹患喉癌消息,2021 年還有一次機會:他的紀錄片《方》(Val) 在坎城影展首映,這部紀錄片除了回顧他的豐功偉業,還呈現了他抗癌的殘忍艱辛過程。
你會看到一個蒼白衰老的方基墨,他連話都說不出口,甚至需要隨時插著呼吸管,他在紀錄片導演的鏡頭前勉強露出微笑,影史上那真正堪稱「邪魅一笑」的方基墨式奸笑,已經不忍卒睹。

《方》(圖片來源/IMDB)
而即便你不知道這兩件事,那麼在 2022 年全球票房將近 15 億美金、全球票房亞軍、超過千萬觀眾觀賞的電影《捍衛戰士:獨行俠》裡,你也能感受方基墨的死亡。他仍然飾演當年《捍衛戰士》裡那位臭嘴軍官、努力噴發身上每一分睪固酮、讓你分不清他是要上了湯姆克魯斯或是跟他打一架的「冰人」,冰人如今已經躍升海軍高官,而當年的「獨行俠」湯姆還在當訓練教官。但湯姆的毛髮依舊濃密,笑容依舊燦爛,而鏡頭前一身戎裝的方基墨,身上有掩不住的死亡氣息。

《捍衛戰士》(圖片來源/IMDb)
方基墨就這樣在好萊塢代言死亡將近十年,人們談起他總是沉默,避談那或長或短的死期。他的死絕對不是猝不及防,但他的死仍然有一種濃濃的弔詭感:方基墨似乎可以活到天長地久,如果「禍害遺千年」這句俗諺為真,那方基墨至少可以再活五百年。
即便他不算是真正的大壞蛋,但他在 90 年代,絕對算得上是好萊塢的頭痛人物、壞小子、與風流情人。在那時,方基墨活力無窮,死這個字離他很遠很遠。

《攔截人魔島》方基墨(圖片來源/IMDb)
1996 年,72 歲的馬龍白蘭度看起來已經像個活死人,他當然是好萊塢最頂級的壞小子,經過酒色財氣的大半輩子,他已經被消耗地癰腫氣虛,但好萊塢還在想方設法地剝削他,而他在《攔截人魔島》片場的壞脾氣,彷彿是一種間接抗議。但據說,連這位前任壞小子,都對同樣主演《攔截人魔島》的現任壞小子方基墨看不下去,甚至要以老大哥的身份勸方基墨「乖一點」,這實在是莫大的諷刺。
但方基墨樂於成為這部電影片場最大的反派:原本預定主演的布魯斯威利,此時正與老婆黛咪摩爾鬧得不可開交(他們隔年離婚)。票房保證的威利臨陣脫逃,資方煩惱得焦頭爛額,只好找來同樣是票房保證的方基墨代打。問題是,有求於惡魔從來就不是一個好選擇。
方基墨願意上場,但他只願演出布魯斯威利合約上出演天數的 60%,也就是說他只願意服務不到三分之二的工時,卻要拿百分之百的片酬。焦頭爛額的編劇只好把方基墨的角色從主角改成配角,然後把原本預計演出配角的老戲骨詹姆斯伍德,無情踢出劇組。

《攔截人魔島》方基墨(圖片來源/IMDb)
伍德一定覺得不講武德,但他走了也好,因為劇組剩下的人員,要繼續承受惡魔的虐待。方基墨經常批評導演李察史丹利,在全場人員面前挑戰他的權威;方不參加演員讀劇,當眾批評他的台詞被寫得一塌糊塗;跟他合作的演員,進組僅僅兩天就辭職;而導演李察史丹利在電影開鏡第三天就被解聘,因為新線影業怪他無法管好方基墨。
但電影公司不知道,才開拍三天的《攔截人魔島》給史丹利帶來多大的心靈創傷⋯⋯他直到二十多年後才敢執導下一部電影《星之彩》。
方基墨是毋庸置疑的片場惡魔,你可以說《攔截人魔島》片場就算沒有方基墨也很地獄,沒錯,還有被解聘的演員又偽裝身份回到片場,準備對導演不利⋯⋯那就是個該死的爛攤子。問題是,在治軍嚴明的導演東尼史考特麾下、現場還有一大票真正嚴明國軍在場的《捍衛戰士》片場,方基墨依舊是最難搞的那個,原因是他自詡為一位專業「方法論演員」。沒錯,如果你在片場遇到任何誠心信奉方法論演技的演員,例如傑瑞德雷托或方基墨,勸你早早落跑為上。

《捍衛戰士》(圖片來源/IMDb)
《捍衛戰士》的冰人很討人厭,但方基墨決定在鏡頭外也讓冰人繼續活著。他連在自己的休息拖車上都像個冰人,在其他人的休息拖車裡繼續當冰人。飾演湯姆克魯斯搭檔「呆頭鵝」的安東尼愛德華,有天下班回到拖車,打開門看到打著赤膊、全身汗水像塗了嬰兒油的方基墨,莫名其妙地在他私人空間裡練跳繩,嚇得安東尼立馬退出車廂關門。
在《蝙蝠俠3》片場,導演舒馬克與方基墨的衝突幾乎從開鏡第一天就發生。舒馬克表示:
「方基墨對許多人都表現出不可理喻與暴怒的態度,包括了助理導演、攝影師、服裝設計師等等,他一直很無禮又不得體,他根本是幼稚得超乎想像。」

《蝙蝠俠3》(圖片來源/IMDb)
又過了許多年,舒馬克終於敢說出真相:
「因為他搞出來的麻煩,我被迫告誡他,這樣下去所有人都無法再忍受下去了。然後他竟然因此兩周都不跟我說話!這倒可好了!」
在《攔截人魔島》片場的馬龍白蘭度沒有安東尼那麼好脾氣,他暴怒開罵方基墨:
「你誤認為領到這麼高的片酬,就代表自己的才華真有那麼高!」
教父馬龍的暴怒,馬上變成新聞的頭條。八卦報給方基墨取了一個綽號「神經基墨」(Psycho Kilmer),與「神經病殺手」(psycho killer) 音近,這是在罵基墨是個神經病,同時黜臭他發瘋起來就是這麼殺。

《門》(圖片來源/IMDb)
也許你並不是電影從業人員,你也沒在《攔截人魔島》、《蝙蝠俠3》、《捍衛戰士》、《絕命終結者》與其他十數部大片片場打工過,你跟我一樣只是個電影觀眾。那麼,我們眼中的方基墨,與真實的他顯然截然不同。大銀幕上的方基墨,象徵著自由、野性、性感,他充滿難以馴服的雄性魅力。
他是奧斯丁巴特勒明顯想要模仿的大學長,他是讓妮可基嫚與伊莉莎白蘇像個花癡不斷軟腳的男神,他比他要獵殺的獅子更像頭獅子。當他在《蝙蝠俠3》飾演布魯斯韋恩時戴上金絲眼鏡,當年媒體立刻黜臭,方基墨是想要裝斯文嗎?不可能!

《神鬼至尊》(圖片來源/IMDB)
方基墨演過太多不同的角色,他甚至在《神鬼至尊》裡飾演轉換七種身份的千面大盜。但是,除了《神鬼至尊》裡扮裝的禿頭酒糟鼻阿公教授之外,方基墨的不同角色卻都有一種莫名的共通點:一定都會有意無意地噴發性感魅力。最好的例子是《絕命終結者》,他在電影裡飾演傳奇警長厄普的好夥伴「達克哈勒戴」。
西部正義英雄很少能被稱得上性感,他們大多是正直不阿的硬漢,但哈勒戴太性感了,即便電影裡他重病搖搖欲墜,甚至還能在大敵當頭時,挑逗面前想殺了他的壞蛋:
「我就是你要殺的目標。(I’m Your Huckleberry.)」

《絕命終結者》方基墨(圖片來源/IMDb)
他是第一個有乳頭的蝙蝠俠,為什麼《蝙蝠俠3》彷彿突然想到,要為緊繃的蝙蝠俠設計一套解放乳頭的戰袍?這點姑且不論。但這套戰袍的中之人是方基墨,這乳膠乳頭彷彿是他性感魅力的外顯特徵,想到這點,這個設計似乎又沒有那麼突兀了。
如果克里斯汀貝爾或米高基頓的蝙蝠裝有乳頭,那很明顯地怪異,可是方基墨?這好像是天經地義。看看他面罩之下比打肉毒還要豐潤緊翹的水潤雙唇,從來沒有蝙蝠俠比《蝙蝠俠3》的蝙蝠俠還要性感。
《蝙蝠俠3》曾經讓方基墨無法演出《烈火悍將》,在選定他演出之前,布萊德彼特、強尼戴普、基努李維是飾演《烈火悍將》悍匪克里斯的人選。特別是基努李維,他已經試鏡、試裝、準備好劇本,就等開鏡上工。但是,因為得知《蝙蝠俠3》與《烈火悍將》撞期而放棄方基墨的導演麥可曼恩,當他知道方基墨竟然有空時,立馬就請基哥領車馬費回家,恭迎他心中「地球上最強悍又最溫柔的銀行搶匪」方基墨進組。

《烈火悍將》(圖片來源/IMDb)
麥可曼恩的選角是一流的,克里斯在《烈火悍將》沒有太多台詞(方基墨表示開心),但是他的確演出了「地球上最強悍又最溫柔的銀行搶匪」。方基墨端起步槍在街頭掃射的狠勁,與他遠遠望著愛妻卻無法相會的哀愁,讓他足以與任何一位香港黑幫電影浪漫化的大佬演員們相比。克里斯是組合了癲狂與柔情的雙面角色,他是這部充滿疏離氣氛電影裡最有情的角色之一,而這些真情卻並非全是劇本之功,那只是方基墨顯露了一部分真實的自己。
《烈火悍將》成了暴力經典,但它卻始終沒有第二集。方基墨自己有一套《烈火悍將2》劇本,他很積極地向導演麥可曼恩推銷,他的版本是這樣的:
「你還記得娜塔莉波曼有演《烈火悍將》嗎?她演艾爾帕西諾的繼女,她有天回家告訴她老爸:『爸爸、爸爸、我有未婚夫了』,然後上門的其實是我克里斯。帕西諾後來退休去了芝加哥,我就跟蹤他到芝加哥,我上門就是要虐待他,宰了他。」
這也是一部份真實的方基墨,他的性子爆裂直率,他想幹嘛就幹嘛。

《烈火悍將》(圖片來源/IMDb)
方基墨輝煌的表演生涯其實在 2000 年前就結束,之後他多半演些無法全力輸出的配角,或在 B 級電影裡當老大。在短短的 90 年代裡,方基墨努力地讓全好萊塢與全球觀眾認識他的反叛魅力,那是獨一無二的天性。阿彌陀佛,現在換天堂必須忍受方基墨的壞脾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