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婉柔。導演、編劇;Podcast《重要的事》製作、主持。
像是福至心靈,前陣子自己去看了《霍爾》的重映,映前看到《與夢前行 宮﨑駿》的預告,之後竟有緣地收到好久不見的老友邀請,參加了紀錄片的試片。為此,還先去找了《蒼鷺與少年》。當時上映錯過了,線上租賃 48 小時 80 元,我們撈本地看了兩次。我不是吉卜力的粉絲,但我們都很喜歡《蒼鷺與少年》。
然後很幸運地在颱風襲台前進入戲院 — — 《與夢前行 宮﨑駿》應該是我這幾年,看到最好的人物紀錄片了!觀眾一定會被劇情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但光是單純看一個導演,如何用大量的時間、幾乎是奉獻了自己的人生來記錄這位對世界影響重大的藝術家,就值得對這位導演肅然起敬。

《與夢前行 宮﨑駿》
(本文有雷)
這個製作非常困難,據說是宮﨑駿的要求,不能有大陣仗,只能讓導演一人帶一台攝影機拍他。讓導演是在不得不的狀況下進行這種貼身的拍攝,也就是,在一開始就得犧牲掉視覺/聽覺上的美學 — — 可能沒有辦法好好地做完美構圖;大量的歪斜、過曝、噪點,以及晃動的手持鏡頭;沒有辦法細緻地打光;沒有辦法請現場製片去外面叫小朋友小聲一點 — — 像是Home Video,拍自己的爺爺或家人。粗糙、樸實、隨機。當一個導演沒有這些影音美感的工具時,他可以怎麼變出一部好看的電影?我看到本片的答案是,剪接。
本片剪接奇佳。鏡頭很短、節奏很快,加上時間倒數的短黑卡、不是很細緻的聲音與畫面(有時候會有在看大泉洋二十年前《玩轉世界瘋很大》綜藝節目的錯覺)。重點是,短鏡組成的電影,往往撐不了太長時間,這是一種手法,觀眾會煩膩。可是本片竟然做到了,兩個小時不覺得太長,也不覺得「宮﨑駿太多」。我在觀影過程中一直想,電影即使拿掉視覺和聽覺的美卻依然成立,竟然是因為剪接,這真的很了不起。剪接是電影中與時間遊戲的方法。

圖/木村拓哉 IG
《與夢前行 宮﨑駿》情感濃度厚實 像在宮﨑駿的腦袋裡觀光浮游
我雖然不是吉卜力的粉絲,但身邊很多人是,所以跟著幾乎也把吉卜力的作品都看了一遍。本片很自由也很大膽地,在各種寫實狀態下快速 insert 插入了吉卜力的電影。有些是場景,如宮﨑駿在住家附近散步時經過的小溪,與《風起》男女主角互訴衷情的地點對剪;有些是人物,如木村拓哉來為《蒼鷺與少年》配音出場前,快速插入了兩小段魔法師霍爾;有些是情境,如宮﨑駿面對畫不出來理想分鏡的挫折,便插入《魔女宅急便》的琪琪苦惱地說著自己不會飛了,畫家朋友烏露斯拉說,每當她畫不出來,就只能一直畫一直畫 — — 這些除了是送給影迷的禮物,像是猜猜樂,但更多是導演/剪接師的聯想、延伸、意在言外、詮釋、致敬。這些聯想都不複雜、不迂迴、不隱諱,所以可以在短鏡的節奏下快速抓到觀眾的理解。這種主要形式上的直白,其實就像是宮﨑駿的電影,小孩都看得懂。但最簡單的敘事,卻可以蘊藏最深刻的情感。
《與夢前行 宮﨑駿》的情感濃度夠厚實,除了有前一輩那種昭和時代的懷舊溫潤、有與幼稚園小孩祖孫輩隔代的相處與交流、有時間醞釀情誼的推移和累積,你甚至還可以感受到拿攝影機的人、和被攝者之間也有一股情感,那是一種如同友伴般可以平等對話、可以一起散步的空間,連結起鏡頭前與鏡頭後。我在戲院裡,覺得那股情感很飽滿、很大,甚至含括了每個觀眾個人與吉卜力電影的情感連結:你可能會記得,你在看《天空之城》的時候才幾歲、看《龍貓》時在想什麼;也可能還記得,第一次看《神隱少女》時身邊發生了什麼事。對很多觀眾來說,不管是不是影迷,總是可能有幾部吉卜力電影陪你長大。

有時,那些快速的動畫插入,更像是一個個夢境的切片,然後應對著片中可能偶爾忘記事情的、年邁的宮﨑駿,每日需要午睡的宮﨑駿,時常與天空或物件說話、彷彿不在此世的宮﨑駿,這個手法不但不突兀,有些時候也像是宮﨑駿腦中的閃回。而且導演/剪接並不忌諱重複(鏡頭重複出現對電影工作者來說簡直像是個禁忌!這顆用過了!),尤其散落各處不斷出現的高畑勳。我們像是在宮﨑駿的腦袋裡觀光浮游。
對的,剪接再絢麗還是形式,好電影還有更核心的:表演和劇本。本片的最佳演員當然是宮﨑駿,他的誠摯、真實,他與友人之間的感人情誼,再加上藝術家的獨特藝術世界,當然好看。但更重要(或更難的),是讓演員可以安心呈現一切的拍攝。這是紀錄片導演的特質和能力,可能是親和力、可能是討人喜歡的能力、可能是放鬆與溫暖,讓被攝者在鏡頭前可以自在,不必防衛,可以用日常的樣貌呈現。
第一個鏡頭,就是全裸的宮﨑駿,泡在浴池裡,放鬆著老朽的皮膚,像是對人說又像對自己說,這溫泉有多棒。
這顆鏡頭前沒有任何醞釀,猝不及防,電影院椅子都還沒坐熱,就給觀眾送上全裸的宮﨑駿。好猛。我笑了。對紀錄片來說這件事有多難?有哪個藝術家願意讓攝影機拍他洗澡?不說藝術家好了,你呢?你願意讓人拍你全裸泡湯嗎?就算是《化城再來人》中老僧入定、視身體為外在之物的周夢蝶,當時劇組也跟他磨合了大半年。那種脆弱的、赤裸的、毫無防備,卻又輕鬆自然的狀態,真的很難。我相信本片導演用非常非常長的時間(或誠意)去換取這個信任。

《蒼鷺與少年》
再來講劇本。
紀錄片的劇本,很大一部份是倒著來。先拍、再看看我有什麼素材、想想我要怎麼做、再看看要添加什麼。這中間,導演要算計的同時,也得不算計,順應天時,更多時候要自我放鬆,因為當自己焦慮或急切地想拍到什麼,被攝者像是吐出蛇信的蛇,完完全全會感受得到的。導演與被攝者這中間的一來一往,是非常有機的。我相信導演積攢了大量生活素材,有什麼就去拍(當然沒什麼或許也要去工作室賴著,蹲點,瞎聊,等待事情發生。很多東西感覺這樣賴出來的)。我沒有看《宮﨑駿:十載同行》,但我想有很多在那個節目中講過的東西,這裏便沒有重複。這部是電影,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完整世界,雖然是《蒼鷺與少年》的幕後紀實,但這個結構的選擇有很多重的聯想:倒數、死亡、總結,真正意義上的回憶錄與自傳。用《蒼鷺與少年》來做宮﨑駿紀錄片的結構,等於導演用藝術家自己拍的自傳電影,來拍他的自傳紀錄片。
死亡意象與氛圍充盈,卻不悲情;情感深重,卻又算很節制,因為感情已然很深,所以不需要用其他技法渲染太多。片子中的黑卡不斷倒數計時,最後一天是《蒼鷺與少年》電影上映,但那其實不是終點。剪接將七年濃縮在兩個小時內,說少不少,但說多也不多,因為宮﨑駿的日常很簡單,很規律。大事件看得出有設計有安排(如上映票房告知的兩頭分開拍攝、如大家一起看奧斯卡頒獎典禮),但基本上,七年來可能大部分的時間就是畫畫、散步、喝咖啡、抽菸、吃飯、聊天、畫畫。其實,真的沒在幹嘛!但要做出好看的電影,這有多難,這真的很難!
所以得透過精讀素材,從這些生活的片段中、看似沒事的日常中,去鍊取可用的字句,去為那可能無意識或不經意的話語製造意義。怎麼做,還是剪接。他人的話與宮﨑駿的對剪、吉卜力電影與宮﨑駿對剪,那些物件、那些掉落的鉛筆、那些小紙條小心思。然後像刺繡裁衣,再把這些看似點狀的小段落補綴起來,連成一隻袖子、一個領子。你看不出來的一塊布,原來構成那個衣角 — — 看這部電影時就有這樣的感覺。這是一件很質料很樸實,但很豐富繁複的手工衣。

影片最後,則換腆出大肚的鈴木敏夫全裸泡湯。宮﨑駿的蒼鷺。這部紀錄片的英文片名就叫做,宮﨑駿和蒼鷺。而片尾的宮﨑駿則自己對鏡剃去招牌白鬚,儼然回到少年。我們在看同一個人嗎?虛實參佐,界線混沌相雜,他偶爾握著異世界的門把、偶爾放開。生死、魔法、靈異、幻想,與現實共處而安好。最後一顆鏡頭,那張空無一人的木椅。人去了哪裡?
無所謂。即使這世界不夠完好,我也選擇歸來。
微風徐來,陽光搖曳,歲月靜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