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0 年《間諜之妻》榮獲威尼斯影展銀獅獎(最佳導演獎)後,導演黑澤清暫時消失了一陣子。但 2024 年黑澤導演回來了,更一次推出了三部作品:除了重製自己過去的《蛇之道》,以及中短片長的《鐘聲》(Chime) 之外,最後一部是全新原創長片電影《仇雲殺機》。這是睽違四年的 2 小時大份量作品,當然令人期待。如果你是黑澤清的忠實影迷,那麼,《仇雲殺機》仍然有滿滿的黑澤清風格……他再次於大銀幕上製造了一個人間魔境。

《仇雲殺機》。
《仇雲殺機》電影故事劇情介紹
吉井(菅田將暉 飾)是一位轉賣商,他會找上經營不善的店家,以低價收購商品後轉手高賣,小店家只能含淚忍痛被剝削。吉井其實有一份在工廠的正職工作,工廠老闆(荒川良良 飾)想升職具有領導才能的吉井,卻被拒絕。吉井一開始是跟著學長松岡(窪田正孝 飾)學習轉賣生意,如今松岡生意卻比不上吉井,讓學長非常不是滋味。吉井賣假貨、掃倒閉貨,他的小生意越來越有發展,但此時怪事卻陸續在他身邊發生,似乎有人想殺了他……犯人是誰?吉井身邊的人們各各都有理由,他陷入了一團摸不著的仇恨雲霧之中。

《仇雲殺機》導演黑澤清與主演菅田將暉。
巧妙融入新元素,再度帶來令人不寒而慄的「黑澤清電影」
今年剛過 69 歲的黑澤清,即將邁入七十從心所欲的年歲,他的導演生涯也超過了四十年,更拿到了威尼斯最佳導演獎等等導演獎項。這位堪稱「日式恐怖」(J-horror) 領域最具代表性(卻往往最被主流觀眾忽視)的導演,在《仇雲殺機》裡請來年輕一輩的受歡迎明星菅田將暉與窪田正孝等人演出,主題也與近年引發許多社會事件的轉賣黃牛有關,這些新元素都帶來了一絲新鮮氣息,不禁讓人好奇,《仇雲殺機》會不會是黑澤在花甲之年的一次新嘗試?
放心,各位死忠的黑澤粉絲,《仇雲殺機》還是很黑澤。黑澤清電影裡,過去有大量現代人被社會壓力傾軋到直至產生異狀的主題,這次依然如此。黑澤清從不使用跳嚇手法,他相信恐怖一直存在於社會的某個角落,而他畫面上的恐懼焦點,也都早早蜷縮在畫面一角,等著觀眾發掘畫面裡的不正常。這樣的守株待兔,在《仇雲殺機》裡同樣出現了三四次。至於黑澤清最喜愛利用音效製造詭異與不安的手法,這次依然存在──因此你如果不到電影院享受大音量的效果,便很難發現許多黑澤清電影的奧妙巧思。

《仇雲殺機》。
雖說黑澤清大部分電影都令人不寒而慄,但包括像《地獄保安》(地獄の警備員)、《X 物語》(CURE)、《降靈》(降霊 KOUREI)、《自視性幻覺》(ドッペルゲンガー)等等驚悚或恐怖電影,這些電影裡的幽魂、邪靈或殺人魔,卻不是一般恐怖類型電影裡,那些只想害人的純粹惡意象徵。它們通常都是某種壓力的象徵,可能是毫無倫理規範的人性本質,可能是強烈的罪惡感,可能是墜入虛無輪迴的復仇意念。家庭理論上應該有著紓解這些壓力或心病的力量,但黑澤清電影裡的家庭,總是失能與疏離的,它更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是不會到來的救贖。

《地獄保安》的松重豊本次也有演出。
轉賣黃牛的罪惡,引發社會更巨大的惡意
在《仇雲殺機》裡的妖魔鬼怪,長得還蠻帥的──娃娃臉的菅田將暉,這次特別以象徵粗獷的鬍渣造型登場,連講話節奏都刻意變慢,語調也變得低沉。他不像過去黑澤清電影裡那些張牙舞爪或氣質詭異的惡魔,他不是《X 物語》裡的荻原聖人,也不是《地獄保安》裡面無表情的松重豊。菅田乍看之下只是有點遲緩的菅田將暉(還是一樣可愛),但他在這部電影裡,代表的是現實社會裡許多人憎恨的「社會之惡」。
10 月初,西門町商圈的「泡泡瑪特」旗艦店外排起長長人龍,還引發民眾與店家議論,連警方都到場;10/5 早上,台北車站地下街的模型店「Tamashii Nations Taiwan」,一樣排出好幾百公尺人龍,連阿公阿嬤都在排隊,搶購最新鋼彈模型。而就在當天傍晚,網路上就有人開出高價,轉賣這些許多人求而不得的限量模型。天王周杰倫與天后張惠妹都要在 12 月開演唱會,他們的演唱會門票一樣快速在網路上被轉賣。這樣的情景,光是今年就已經發生五六次以上。

《仇雲殺機》。
你只要到這些模型或演唱會粉絲群組裡,就會看到許多怒罵轉賣黃牛的憤怒留言。轉賣黃牛並不是這個世紀才有的新型罪惡,而黃牛票更只是黃牛的業務之一。《仇雲殺機》的主角吉井賣 A 貨、剝削倒閉店家,把低買高賣的門道玩得精通。他就是社群裡令人深惡痛絕的黃牛、A 貨商、落井下石者。但是,如果你只想看到一個黃牛如何賺大錢,然後遭到制裁的善惡終有報故事,那絕對不是黑澤清的風格。
事實上你可能很難討厭吉井,他的作為確實是邪惡的,但你看不到吉井邊數錢邊露出邪魅一笑的壞胚子模樣。吉井很誠懇地在經營黃牛事業,他連正職的工廠工作都沒有怠惰,他也不搞酒色財氣,更沒有凶神惡煞地恐嚇他人。觀眾會看到他掃到一批新貨,回家幫產品拍照,上架網購平台,然後吉井安靜地看著販賣頁面,看著商品一個一個賣出……吉井毫無情緒地進行這一切流程,只有在他到 ATM 刷本子時,看著上頭進帳的巨量金額,好像才能聽到吉井舒了一口氣。

《仇雲殺機》。
加害者?受害者?誰才是妖魔鬼怪
吉井走歪路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一個家庭。他的女友秋子(古川琴音 飾)只想過好日子,想早早辭職做貴婦。吉井想與她組成家庭,滿足她所有欲望。黑澤味在此時不自覺飄散出來:家庭的幻想又出現了。吉井成為詐欺犯,是為了讓女友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觀眾馬上就知道秋子絕對不是最佳伴侶,但吉井卻堅定地想圓滿這個不實際的家庭夢。
如果家庭是遙不可及的妄想,那麼追尋家庭的人們,當然看不清身邊隱藏的危險。儘管吉井安居樂業幹轉賣,但是,他確實剝削著身邊每一個人,而這些人的惡意,匯聚成一股致他於死的巨大力量。黑澤清電影裡經常瀰漫著疏離氣氛,理應性靈相通的夫與妻卻往往有著電影裡最遙遠的距離。可是,網路社群卻在《仇雲殺機》裡卻負起了串連人們的功能,只是,你看的還是一部黑澤電影,他那絕對悲觀卻同樣絕對清澈的眼光裡,社群團結的人心,單單只有人性的負能量,而且社群能增幅它、強化它、令陌生網友能激起殺害陌生人的惡意。

《仇雲殺機》古川琴音飾演秋子。
不太討人厭的吉井,快速地從加害者變成了受害者。觀眾前半段已經對吉井的評價有點模稜兩可,後半段更是有點天地倒反。吉井做的事無疑地是可鄙的,但需要以死亡來懲罰這種低劣嗎?在網路上常見「做黃牛死全家」的憤怒留言,但那些只是數位空間裡的回聲,當狀況真正演變成綁架殺人時,觀眾的價值觀會再一次被撼動。吉井有罪,但罪不至死,更不應該以這麼殘酷的形式死去……那麼,誰才是妖魔鬼怪?是網路肉搜的過度私法正義嗎?
詐騙與轉賣的吉井「有罪」,但在電影後半,這個罪漂亮地變形了:吉井真正的罪,會不會只是因為他的剝削,剝去了內心即將崩潰的他人最後一片善良,導致對方真正墮入地獄變成惡魔?吉井只不過衰運地成為了壓死許多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碰巧是骨牌效應的最後一張牌,讓這座早已成形的人間魔境,早一秒鐘落成啟用。所以轉賣黃牛在這座人間魔境裡,只不過是顆小火種。他只不過成了人們內心無處可去的暴力發洩出口。黃牛就該死,他應該承載所有恨意死去──即便有些恨意壓根與他無關。

《仇雲殺機》。
如果是這樣,那該死的可能不只是轉賣商,我們每個人都可能該死──因為我們不知道日常當中哪件小事,可能引爆這個社會巨大的怒氣。灰色濃烈的烏雲壟罩在現代社會上空,我們隨時可能被肉搜、被網路公審、被處死(現在有個精巧名詞「社死」形容它)。這跟你的作為未必相關、與你是否善良也未必有關,無罪的人會被誤會,有罪的人會被過度處刑,你只能祈禱,今天頭上沒有烏雲──《仇雲殺機》的原片名「Cloud」,簡單俐落地爆雷本片的真正恐怖之處。
《仇雲殺機》整部電影一樣很有黑澤味,那種殘酷卻精闢的結論,絕對不會讓你看得開心,但黑澤就像告知確診癌症的醫師,他的作品不會有那些花俏的安慰,只有直白的宣判。

《仇雲殺機》
《仇雲殺機》是標準的黑澤清電影──別只衝著影星卡司名單而看
再說一次,《仇雲殺機》是標準的黑澤清電影,這代表著,喜愛這口味的觀眾仍然會喜歡《仇雲殺機》,而不習慣黑澤風格的觀眾,仍然會呼呼大睡:連試映時,都有多位觀眾不時拿起手機排遣無聊。即將 70 歲的黑澤清,沒有想要轉變他的風格,當然,也有廣大的觀眾支持他。只是,如果你是為了菅田將暉或窪田正孝而觀賞《仇雲殺機》,那麼你可能會敗興而歸。
黑澤風格包括了不會用台詞交待劇情,能以音效或影像交待這場戲的氣氛或情緒,那麼導演就不會加入解說式的台詞;包括了劇情不會太嚴謹,許多來龍去脈都會隱去,例如如果你好奇《仇雲殺機》裡,為什麼汽車引擎會被丟上二樓打破玻璃?是誰丟的?人力如何把引擎丟得那麼高?電影不會交待。正如上述提到的,黑澤不關心來龍去脈,他只在意半夜有人打破玻璃,引發了主角的不安。

《仇雲殺機》。
所以如果你從未看過黑澤清的作品,很難說《仇雲殺機》會是你入門黑澤世界的起點,更不能說保證你會喜歡這部電影。黑澤清當然也懶得讓更多觀眾喜愛他,儘管《仇雲殺機》已經是在劇情上與概念上都相對單純的黑澤作品,但這部不是社會暴力主題、也不是靈異主題、更不是詐騙防治主題的非類型電影,可能無法吸引太多觀眾。
《仇雲殺機》電影評價心得:仍有缺點,但美麗又黑暗的結尾,正是大師那熟悉的殘酷
那麼,我們站在黑澤粉絲的角度,《仇雲殺機》是他今年三連作的完美句點嗎?可能也不是。
- 不太具有意義的動作戲
很意外的,《仇雲殺機》後半有一場追殺戲,已經很久沒看過黑澤拍攝動作戲了,但這整段動作戲並沒有太吸引人,在動作調度或是劇情意義上,好像都可有可無。電影還出現了一個飆車甩尾的鏡頭,讓人有點興奮黑澤導演是不是要拍《玩命關頭》了……但結果好像也沒有太大意義。

《仇雲殺機》。
- 菅田將暉明顯不適合黑澤清風格
菅田將暉明顯很努力想演出一位轉賣黃牛的身不由己,但他也很明顯不適合黑澤的「沉默是金」風格。在導演刻意省略念白或肢體表現的狀況下,菅田無法很好地發揮他的演技。這是導演與演員本質上的巨大差異,試想如果讓《散步的侵略者》裡的松田龍平來演這個角色,也許會更適合黑澤需要的疏離感。
- 2024 年最好的黑澤電影?
今年最好的黑澤電影,可能仍然是《鐘聲》,能在 45 分鐘的短篇幅裡,全力輸出黑澤擅長的光影與音效戲法,並且同樣在朦朧的敘事裡傳達清晰的「日常中的非日常恐怖」。片長長達 2 小時的《仇雲殺機》,與之比較是略遜一籌。但它有個美麗又黑暗的結尾,讓整部戲都有光打在他身上的菅田,沉入深深的黑暗之中,這最後一擊,仍然能夠成功地,讓黑澤粉絲們享受到大師那熟悉的殘酷。
《仇雲殺機》在台灣安排自 11/1 起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