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在電影史上是個偉大的年份,許多偉大的電影都在那年誕生,有《捍衛戰警》,有《阿甘正傳》,它們有些令人感動、有些令人驚奇,但它們可能都沒有《魔鬼大帝:真實謊言》那麼複雜。這部詹姆斯卡麥隆執導、阿諾與潔美李寇蒂斯主演的電影,看起來像部標準的動作電影,但它其實並不是。
它是喜劇、浪漫電影、夫妻關係電影、諷刺電影、它還是部重製電影,《魔鬼大帝:真實謊言》本身就是個謊言,是個用動作電影外皮包裝的大雜燴,讓我們再看一次《魔鬼大帝:真實謊言》,慶祝它的 30 歲生日。
阿諾飾演的天下第一情報員哈利牙敗了,在解決無數次世界危機之後,他赫然發現自己對最重要的末日危機一無所知:他的老婆海倫(潔美李寇蒂斯飾)外遇了,而且對象還是一個二手車銷售員。現在,恐怖分子正在密謀將核彈頭運至美國,這是即將毀滅美國的重大危機。但是哈利並不擔心如何打飛恐怖分子,他必須在不被老婆大人發現的狀況下,解決這個可惡的不倫危機。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的第一個謊言,就在於電影海報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充滿男子氣概的海報。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有很多謊言,也許第一個謊言是它的電影海報。你可以看到這張海報上有滿滿的男子氣概,有佔據海報面積 70% 以上的阿諾大頭,這個設計充滿對 80 與 90 年代動作類型電影稱霸影壇的敬意:只要海報上有「阿諾」、「史特龍」或「威利」的大名,觀眾就會乖乖排隊進場。《魔鬼大帝:真實謊言》海報上有這麼大的阿諾,難道這部電影不是充滿濃濃的爆炸煙硝味嗎?
這還沒完,海報上的阿諾還握著他的小寶貝:一把超大的 Ruger KP90;片名「真實謊言」中間還插了一顆手榴彈;阿諾大頭背後還有一個貌似中情局或國安局的徽章,被他的頭蓋住的徽章上其實寫著:「奧米加分部:國防最終防線」(Omega Sector: THE LAST LINE OF DEFENSE) 這麼硬派的口號。這張海報宣告《魔鬼大帝:真實謊言》正統的動作電影血脈,呼喚著真男人們,你們不看嗎?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
但電影劇情裡的真男人阿諾,卻得面對他的綠帽危機,這可一點都不像動作英雄需要煩惱的問題⋯⋯而這正是《魔鬼大帝:真實謊言》的第一個謊言,它在掛羊頭賣狗肉,宣稱它是一部真男人鐵漢子必看的動作電影,但內容卻拿動作英雄的刻板印象開玩笑。
更諷刺的是,導演卡麥隆正是這種影壇動作英雄形象的推手之一,他執導過《魔鬼終結者》與《魔鬼終結者 2:審判日》,是他奠定了阿諾沉默剛強的英雄形象⋯⋯而如今他與阿諾卻親手自嘲。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的原版,是阿諾推薦給卡麥隆的
原來真正的小丑是阿諾自己:1993 年,他主演了約翰麥提南執導的《最後魔鬼英雄》,這部動作片就是在自嘲動作電影類型的老調重彈,嘲諷英雄永遠不會中彈、嘲諷他的彈匣也永遠打不完。但這部自娛娛人的電影,卻遭到觀眾的嫌棄。
報紙用大大的「可恥」字樣稱呼《最後魔鬼英雄》的票房,阿諾傷心地閉門不出整整一週,他憤怒又感到羞愧⋯⋯但就像他岳母常常對他說的一句話,「你只能放下這一切」,阿諾終究沒有被《最後魔鬼英雄》的失敗擊倒⋯⋯他決定繼續做小丑。

《最後魔鬼英雄》。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是 1991 年法國電影《間諜一家親》的好萊塢重製版,那麼,是導演詹姆斯卡麥隆自己決定重製的嗎?並不是,是阿諾影響他的。阿諾非常喜歡這部法國電影,並且把《間諜一家親》推薦給了卡麥隆。這部電影裡,男主角同時具有居家好男人與專業間諜雙重身份的設定,重重地擊中了卡麥隆的芳心,他幾乎立刻就決定要改編《間諜一家親》。
不要忘了,卡麥隆上一部電影正是《魔鬼終結者 2:審判日》,而他才剛剛拍完一部史上最偉大的動作電影,立刻就要破壞當時最偉大的動作英雄形象,這是非常大膽的舉動⋯⋯而這來自英雄阿諾自己的提議。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的挑戰不只有阿諾對自我形象的挑戰,還有卡麥隆對喜劇的挑戰。這位導演拍過恐怖電影、拍過動作電影、拍過機器人殺人與異形大戰人類的恐怖動作電影、還拍過半部愛情電影(《無底洞》真的算得上半部愛情電影)⋯⋯但他沒有拍過喜劇電影。卡麥隆確實幫比爾派斯頓的樂團拍過一部頗富喜感的 MV,還找老婆凱薩琳畢格羅主演 MV 裡酷辣性感的賞金獵人,但那只是部七分鐘長的 MV,跟兩小時的長片電影沒得比。
為此卡麥隆還特地組了一團專長喜劇的編劇團,這群編劇努力地擠出了一本充滿笑話的《魔鬼大帝:真實謊言》劇本,但是,卡麥隆最終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自己重寫整個劇本。他只使用了原劇本裡的兩個笑話⋯⋯包括阿諾最後在結局的名台詞⋯⋯
「你被火了!」(You are FIRED!)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真正被津津樂道的部分是⋯?
這部電影塞滿了大量的刻板印象,包括蒂雅卡瑞拉 (Tia Carrere) 飾演的女反派,她性感、火辣、又危險⋯⋯還有張東方風格的臉孔(她出生自夏威夷),完全符合龐德電影裡充滿異國風情的蛇蠍美人形象;包括主演過《賓漢》與《十誡》的銀幕硬漢卻爾登希斯頓,他在《魔鬼大帝:真實謊言》戴起了獨眼龍眼罩,飾演嚴厲的硬漢情報主管。這些演員都不是第一次飾演這樣的角色,他們都是塑造這些銀幕刻板印象的推力之一,而他們在《魔鬼大帝:真實謊言》裡喚醒觀眾這些過去令人印象深刻的演出。
90 年代動作電影的功臣們,嘲諷 90 年代動作電影是大膽之舉,但這種嘲諷本身在 30 年後,自己也變成了被嘲諷的對象。如果現代的新生代觀眾重看一次《魔鬼大帝:真實謊言》,可能許多劇情會觸動他們的敏感神經:例如哈利為了查明海倫是否真的給他戴綠帽,他用上所有間諜技巧跟蹤並拷問海倫,甚至還藉此要求潔美李寇蒂斯飾演的海倫,跳上一段性感的熱舞。
現在看來,潔美的性感魅力仍然毋庸置疑,但這種控制女性的手法,可能令人馬上聯想到那些惡劣的 PUA 把妹專家,或是長期忽視妻子的控制欲丈夫。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
但是在 1994 年,這種劇情設計看來沒什麼問題,因為觀眾確實很買單。《魔鬼大帝:真實謊言》的票房成績,為阿諾在《最後魔鬼英雄》的失敗成功雪恥。但反過來說,這部有意搞笑的電影,真的呈現了卡麥隆在喜劇類型的天份嗎?其實也未必。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三十年後仍然被津津樂道的部份,還是那些刺激緊張的動作橋段——而不是亞特馬力克飾演的恐怖分子連打蒂雅卡瑞拉兩大巴掌,不斷罵她妓女與婊子的部份。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
銀幕上緊張刺激的動作橋段,其實來自千鈞一髮的製作過程
這種刺激緊張並非完全來自設計好的戲劇效果,很多時候是來自真正千鈞一髮的幕後製作過程:一場阿諾騎馬追捕嫌犯的橋段,銀幕上阿諾與馬兒在墜樓前一秒順利煞停,但在真實拍攝時,馬兒卻因為受驚而往前狂奔,如果不是在旁的替身拉住,阿諾將與馬一起從 90 英呎高空墜樓。
但這場阿諾策馬在萬豪酒店裡追逐恐怖分子的橋段,技術上本身就很困難,你甚至能明顯看出騎馬穿梭在旅館大廳的騎士並不是阿諾,因為許多鏡頭裡,可以看到萬豪酒店樓層的天花板,距離騎士頭部不過只有幾英吋而已,這代表只要一個不小心,騎馬的阿諾很可能在過門時,被門上的拱形框撞得頭昏眼花——特技替身因此受了不少傷。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最震撼的銀幕特技,是吊掛在直昇機起落架上的阿諾,將潔美從急駛的禮車中拖出。我們在銀幕上看到的身影,是潔美的特技替身唐娜基根 (Donna Keegan)。這個高難度的特技,需要直昇機駕駛、阿諾的特技替身喬爾克萊默 (Joel Kramer)、唐娜、與所有特技組成員通力合作,並且算準時機才能完成。而這個鏡頭竟然一次就過關。
在 6 秒鐘裡,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哈利抓住海倫的手,禮車緩緩地墜海,而海倫順利地脫離禮車天窗。這是特技史上最漂亮的傑作之一,多方人員精準地在每一個時間點互相合作,而且一次就完成整個特技,沒有失誤與人員傷亡;下一個鏡頭也很精彩,是潔美李寇蒂斯本人被吊在直昇機外尖叫,卡麥隆本人就坐在直昇機上,他向下拍攝了整個片段,而被吊在直昇機上超過 20 分鐘的潔美,完美地在鏡頭前重現她尖叫女王的威名。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
30 年前,大多數觀眾不知道戰鬥機可以垂直起飛,《魔鬼大帝:真實謊言》絕對是讓海獵鷹戰機名垂千古的功臣,儘管它對海獵鷹戰機的描寫是非常不切實際的——例如海獵鷹飛行時的噪音驚人,根本不可能偷偷摸摸地在恐怖分子眼皮下出現;例如海獵鷹僅僅搭載 300 發機槍子彈,只能連續發射約五秒鐘,不可能像電影那樣繞著大樓不斷掃射。
但這並不影響電影觀眾對它的著迷,因為,用戰機機槍掃射整層恐怖分子⋯⋯再把掛在飛彈上的大壞蛋射出去⋯⋯這種大槍巨砲橋段,會令動作電影迷看到高潮。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
其實卡麥隆確實有想過續集這個點子⋯⋯
30 年來,為什麼我們看不到《魔鬼大帝:真實謊言》的續集?事實上,卡麥隆確實認真考慮過這個點子,他甚至完成過續集劇本。但一來,他後來又投身於另一個更複雜的電影計畫⋯⋯也就是曾經的影史賣座冠軍《鐵達尼號》;二來,當阿諾與潔美李寇蒂斯都同意回歸時⋯⋯911 事件爆發了,任何有恐怖分子陰謀的電影,都不適合出現在美國大銀幕上了⋯⋯
30 年後,動作電影已經不再是票房保證,更不是最適合被嘲諷諧仿的對象——試著解構電影特技幕後真相的《特技玩家》,票房令人失望。《魔鬼大帝:真實謊言》很明顯已經無法在這個動作英雄不再高大威武的年代繼續存活下去,它的政治不正確與不合時宜,如今變成了 90 年代動作電影最好的回憶之一。
現在你可以在Disney+ 重新享受《魔鬼大帝:真實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