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茲山魚譜》水墨畫風引出大哉問:讀書是為了經世濟民、還是圖個出人頭地?

潘光中

一部歷史文化題材,還是黑白映像,在韓國上映期間能在票房上力壓好萊塢特效大片《哥吉拉大戰金剛》、以及日本漫改神作《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一舉拿下同期票房冠軍;上映期間一直登上娛樂網站的熱搜榜首,獲得媒體影評的一致盛讚;到了年末的大獎季,風光橫掃青龍、百想等大賞重要獎座,實際辦到了票房、口碑、雙豐收這就是今天要為大家介紹的《茲山魚譜》。

《茲山魚譜》正式預告

《茲山魚譜》是李濬益導演在去年推出的院線長片,也是他繼《王的男人》、《出雲之月》、《逆倫王朝》之後,再度以朝鮮王朝為題材,可以看得出李導對那段李朝歷史非常著迷且執著。而他對敘事節奏和運鏡畫風的掌控十分穩定,對觀眾來說無異是歷史題材的品質保證。

以李朝後期的重大整肅事件「辛酉邪獄」為時代背景的《茲山魚譜》,講述當時儒學大家丁若銓兄弟的故事,著重在丁若銓被流放至黑山島(也就是片中的「茲山」)後,心境逐漸轉變,並在友人張昌大的協助下,完成記述海產風貌的《茲山魚譜》編纂後溘然長逝。主要演員有薛耿求、卞約漢、李姃垠、敏度希、柳承龍等人。

※以下內容包含劇透及個人主觀陳述,請斟酌閱覽

以丁若銓、張昌大這對亦師亦友的忘年之交為主角,李導敘述了一個文人經世治學的影像文學之作。
以丁若銓、張昌大這對亦師亦友的忘年之交為主角,李導敘述了一個文人經世治學的影像文學之作。

首先要來科普一下「辛酉迫害」的歷史背景。朝鮮正祖(李祘,就是韓劇《衣袖紅鑲邊》那位深情的世孫)在位時期,朝廷黨爭日趨激烈。基本的派別區分為「東人黨/西人黨/南人黨」,分別代表李朝統一半島全境之前的高麗/百濟/新羅三國所屬的地域舊勢力。三派內部不但有「老論/少論」之分,跨越黨派之上還有而與正祖治國方略相符的「時派」,以及鼓吹回復英祖舊制的「僻派」,派閥傾軋之激烈、關係糾結之複雜,非常難以化解。

丁氏一族的若銓、若鐘、若鏞三兄弟,論地域屬南人黨、論言論屬少論派,而落實到政見上則是「順應綱常、順應帝論」的時派,主張引進包含新教、醫學、科技等西學並活用魚百姓民生。時派的「時」字從僻派來看,其實帶有「趨炎附勢、不守祖制」的負面貶意。正祖猝逝、純祖即位,垂簾聽政的貞純大妃(英祖遺孀)發動僻派以「肅清邪教(指天主教)」為名對時派展開整肅。一直以來堅持「固守義理」的時派終於等到機會,羅織罪名大肆逮捕時派要角,丁氏三兄弟就在此時獲罪下獄。其實辛酉整肅真正要壓制的是對思悼世子、也就是正祖生父的翻案扶正,短短兩個月之內就逮捕了三百多人,隨後的罷黜/處刑/流放等共牽連兩班、言官、學子將近千人。想深入了解這段慘劇的話,可以參考李導前作《逆倫王朝》。

若銓、若鍾、若鏞三兄弟,代表著面對權力逼迫時的三種反應。

《茲山魚譜》的劇情在快速鋪陳歷史背景後,直接進入丁氏三兄弟受審。自以為長於變通的若銓(薛耿求 飾)、堅守信念的若鍾(崔元英 飾)、沉默不語的若鏞(柳承龍 飾),形成了三種強烈對比。求仁得仁的若鍾以無愧於天的仰天姿勢被斬首,若銓、若鏞兩人遭流放。行到半途的兄弟終須一別,若銓為詩一首贈與機無重逢之期的弟弟:

「茅店曉燈清欲滅,起視明星慘將別;脈脈嘿嘿兩兩無言,強欲轉喉成嗚咽。」

這裡既表現了兄弟的離別愁緒,也顯示若銓的動人文采,為第一幕畫下句點。進入第二幕,抵達茲山後的若銓,將展開足以轉變他人生價值觀「日啖鯛魚三百條,不辭長作茲山人」的全新生活。

其實若銓初到茲山時水土不服,即便受到寡婦家居(李姃垠 飾)盡力款待一就鬱鬱寡歡,直到他遇見在島民中一支獨秀的張昌大(卞約漢 飾)。昌大不但識字還略曉古籍,對時局自成己見,還抱著致世之心。經過一番衝突與磨合,兩人終於達成各取所需的協議:若銓授昌大通曉儒學典籍,昌大教若銓各種魚類知識。這對亦師亦友的老少搭檔,從此幾乎每日形影不離,日間捕魚晚間讀書,從而帶出本片的第一個主題──「讀書」到底是讀什麼?

若銓與昌大,無論出身背景或學識涵養都天差地遠。

在當時的朝鮮,所有學子「讀書」的目的只為一個:通過承襲自中國的科舉制度,進入有品秩的兩班序列,成為為王服務、治理國家的官員。昌大雖然是奴籍漁民,但他還有一個隱藏身世:官員張鎮沙(金義聖 飾)的私生子,他想讀書是為了參加科舉,考上進士就可以任官,任官就能出人頭地,讓所有人刮目相看……但在那之前,他必須爭取到父親的認可、將他列入家譜。事實上,昌大的經歷和轉變,似乎才是本片的主軸──關於儒學(理學)的故步僵化,以及封建時代的階級固化。

觀眾其實是站在若銓的視角,從一個傳統文人「學而優則仕」的登堂之路,卻因主張西學東漸而遭流放,身處荒僻小島才發現一生所學俱皆無用;萬念俱灰之時,發現了昌大這樣的奇才,可他卻只想著走回自己碰壁過的老路──讀書、作官、以為腹中學問能改變朝局、福國利民,就像他原本的著作《松政私議》裡主張的那樣。如今的若銓漸漸明白:這個國家真正缺乏的是那些實實在在與百姓民生相關的事務,什麼黨爭派別全都是無用空談,所以他決定要把島上代代口傳的漁獵知識用記述成書,代替那些諸子百家的四書五經。

在當時的朝鮮,讀書是為了作官,否則只有買官一途。

藉由與發配到康津的若鏞之間的書信往來與著作交流,若銓帶領昌大認識更大的學術世界,卻也讓昌大產生更多疑問。此時求知若渴的昌大,恰恰是若銓最不希望看到的那種讀書入──他的目的並不是真心熱愛學習,甚至不是經世濟民;他只是因為不甘心,憑什麼別人有的我沒有?別人能的我不能?朝廷獨尊儒學理學,那我就要通曉這些學問好擺脫奴籍。

昌大的目標再明確不過,但這也形成了侷限和排他。昌大這種極端功利主義的出發點,時至今日依然是學術教育的主流。我們的教育體系不斷敦促、甚至逼迫孩子學習,卻很少教育他們去認識自己在學的到底是什麼、學到的知識最後有什麼用。因為輕忽了這塊,我們教出來的孩子自然只知道:憑藉知識去賺更多的錢、在體制內謀求到更好的職位……或許並不是全錯,但這也形成了嚴重的內犬競爭和階級固化。

故事在此進入了第二個主題:「讀書」到底是為什麼?在若銓和昌大的年代,在那個做為中國籓屬的朝鮮王國,讀書這名詞只有一個意義:讀盡儒家學說的所有典籍,特別是能流利書寫漢字,是晉階士大夫層級的基本要求。若銓因為讀得夠多而產生疑問,但他追求的並不是純學術的出世;相反的他鼓勵入世,但儒學理學的侷限就明明白白呈現在朝局黨爭上、在百姓生活當中,所以他轉而向西方思想尋找答案。這或許也不是完全正確的方向,但他必須找到答案。

本片有多款色調與版型各異的宣傳海報,幾乎可以拿來當畫冊收藏。

往西學靠攏的過程中,他體會到人與人不該有階級之分、性別之分,甚至懷疑君王體制,這恰巧是當初他們這些時派獲罪的真正主因:如果沒有君臣之分,朝廷何以為繼?國家何以為繼?「人人平等」這個新穎觀念對貴族和兩班來說,無異於「天下大亂」,代表著統治特權的消失,當然必須在成為燎原之火前予以撲滅。明白了這點,若銓知道自己必須和日漸名聲遠播的昌大保持距離,因為昌大追求的是他極力避免的,他的流犯身分將成為昌大出人頭地的絆腳石。

成家的昌大被父親接到漢陽,順利通過科舉取得官銜。昌大任為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一半了,接下來他要盡展所長,若銓做不到的,他一定可以做到。然而官僚體系的腐敗徹底澆滅了昌大的熱情。劇情開頭,若銓等人經歷的派系鬥爭,殺伐再重都還是上層階級的內鬥;但昌大任官之後看到的亂象,都是權力在手的上層對平民的欺壓迫害。一直以來崇學尚儒的昌大,親眼見識了典籍之無用、學問之空泛,因為他所見的每個靠典籍學問上位的官僚,從上到下都在濫權貪腐,沒有人真正為百姓著想,差別只在貪得多或是貪得少。與同僚格格不入、萬念俱灰的昌大終於能體會若銓的心思,大鬧一場後辭官而去。那個被現實蹂躪而有志難伸的青年,想和啟蒙恩師重修舊好,但當他回到茲山時,才知道剛完成《茲山魚譜》的若銓已經心力交瘁而亡。

本片以全彩全幅電影機拍攝,畫質及色調經過後製調整,呈現出濃濃水墨古韻。

李導在這裡插入了全片唯一一場彩色場景,也就是若銓身故前看見的青鳥。若銓在青鳥飛離的瞬間氣絕,似乎也暗喻著下半生都未能離開流放地的他,靈魂終於獲得飛翔的自由。若銓至死都相信,那個人人平等的美好時代終將來臨,只是他沒能親眼見證。

其實李導拍攝本片時,使用的仍然是全彩全幅的數位電影機,進入後製時才車離色調、提高飽和度,將全片畫風統一為水墨筆調的清澈質感。穩定的中遠距定焦調度,輔以適時的特寫定格,沒有多餘花招就把一個看似沒有波瀾起伏的歷史故事,訴說得極其動人又鞭辟近裡,難怪能成為近年最賣座古裝電影。作為電影改編的文本,《茲山魚譜》的丁若銓自序,其實也不過寥寥數百字,在李導和金世謙、金政勛兩位編劇的協力下,能轉化成一部兩小時的水墨史詩,無論從藝術成就或文化傳承的角度,都是一部以古喻今的高水準作品。

《茲山魚譜》序文抄本,可看出字數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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