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 50 歲的導演尤格藍西莫已經是希臘之光,他過去的作品《非普通教慾》、《單身動物園》、《聖鹿之死》到《真寵》,每部都能入圍各大影展,並且至少拿到一座大獎。藍西莫似乎鍾情於各種關係中的內鬥與不安,從家庭關係、戀人關係、到君臣關係無不著墨,而他最新、可能也是最傑出的作品《可憐的東西》,不僅仍有他過去對人際關係的迷戀,還有一段情色濃烈的自由冒險旅程。好笑、好玩、好顛覆,《可憐的東西》應該是藍西莫最有娛樂性與最「親民」的一部作品。
《可憐的東西》故事背景

貝拉貝斯特,是尖端科技的結晶,葛溫博士創造了她,讓她有宛如艾瑪史東的完美外型,與一顆嬰兒的大腦。貝拉快速地學習人類世界的一切,這個外表看似常人、智慧卻低於小學生的美女,很快就從自瀆中發現了新天堂。被博士要求深居閨閣的貝拉,決定踏進陌生的世界。她自由享受性愛、美食、與人間的殘酷和溫情。與禮教社會格格不入的貝拉,最終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蒸氣龐克的奇幻背景&性格鮮明卡通化的角色「充滿著快活的空氣」
《可憐的東西》與過去藍西莫的所有作品都不太一樣,它有一個蒸氣龐克風格的華麗奇幻時代背景,它有性格鮮明與卡通化的角色們,它始終瀰漫著一股童話般的夢幻氣息,而最重要的是……《可憐的東西》會讓全場觀眾持續發出笑聲。觀眾不只是因為藍西莫過去擅長的黑色幽默而笑,他們是因為電影裡直白純真的笑點笑出來、為了馬克盧法洛浮誇的卡通化角色而笑、為了艾瑪史東飾演的貝拉一言一行而笑……可以說,《可憐的東西》的觀影經驗,是「充滿著快活的空氣」的。

《可憐的東西》是最好入口的藍西莫電影,但它仍然是一部標準的藍西莫電影,它的一部分本質,仍然是在逼觀眾直視「人際關係中不可避免的尷尬」。貝拉是一個極易引起尷尬的角色,因為她的外表是一個標準成熟美女,但她的心智卻仍未成熟,因此在電影裡看來科技超先進但仍然保有十九世紀禮教制度的世界裡,如同嬰孩一般無視禮節的貝拉,成了寡廉鮮恥的代表。特別在她快速地性覺醒之後,她渴望享受性愛、並公開這種渴望的態度,更令正常人不忍卒睹。
這種「我不丟臉就是別人丟臉」的勇敢,讓尷尬變成了一種諷刺。傳統禮教對性愛諱莫如深的態度,在艾瑪史東毫不避諱的露點露毛演出前變得懦弱。艾瑪的解放演出其實並不是本片的重點,這些大膽性愛片段傳遞的並非是性感意味,而是濃濃的喜劇意味與歡愉。貝拉享受著性愛,她會為早已沒有性慾的老人家感到悲傷,同時不了解為何男人只能連續射三發。艾瑪史東讓貝拉的性愛探索充滿誠懇與天真,那是真正會讓觀眾愛上貝拉的理由。
逐漸發掘世界「不自然之處」

不知世事的貝拉一開始當然是「可憐的東西」,是個「美麗的弱智兒」。但是很快地,隨著貝拉快速地成長,她質問這個世界視為裡所當然的不自然之處,為什麼女人只能成為男人的附庸與奴隸?為什麼享受性愛是一種罪?原本想要玷污她的風流浪子,反過來變成了她的愛情奴隸;想要掌控她生長過程的博士父親,也只能放手讓她高飛……「可憐的東西」變成了這些社會上的「成功人士」,他們被理性、規範與欲望束縛,比起來宛如赤子的貝拉,比他們自由多了。

你當然可以將《可憐的東西》視為一部女性自主電影,因為貝拉有完全的身體主導權、有完整的自由意志、而且勇於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但不要誤會這是一部高歌女權的說教電影,貝拉的冒險歷程合乎邏輯,這歸功於藝術家阿拉斯代爾格雷在 1992 年推出的輕巧諷刺原著,藍西莫老搭檔東尼麥克納馬拉的劇本,以及艾瑪史東的精湛演出。好的原著故事、好的劇本與台詞、以及好的演員,讓這個女性自主故事,進化成了初生之犢學習成熟的成長故事……當然,選擇主角是一位維多利亞時期的女性,能有更多諷刺的空間。
艾瑪史東演出許多「第一次」
艾瑪史東很有可能搞砸這個角色,因為她必須演出一個女人的一生,而且是從牙牙學語時期開始——很少演員能有飾演嬰兒的機會。她必須表演手腳不協調的學步過程,她必須表演初嘗自慰的美妙感覺,她還必須表演初次眼見人間煉獄時的震撼與悲痛,她必須演出許多「第一次」的感覺,而這些第一次的過程之中,只要流露一絲世故,就會讓人感覺譁眾取寵。但是,艾瑪很快地讓觀眾為她加油,這讓我們對貝拉必須面對的壓迫女性時代氛圍,特別感同身受。

鏡頭&服飾呈現了浮誇嬉鬧的氣氛
羅比萊恩的攝影是《可憐的東西》另一個亮點,他大量地使用魚眼鏡頭,讓一個鏡頭裡盡可能地涵括更多的細節,令觀眾想要仔細檢視這幅繁花如錦的畫面。同時魚眼鏡頭也讓畫面中心的角色呈現一種浮誇的變形,增添了某種嬉鬧的愉快氣氛。當貝拉被博士軟禁在豪宅的「幼兒時期」,整段畫面以黑白處理,那象徵著貝拉的不知世事,以及這段生活的乏味空洞。

但當貝拉走向花花世界,整部電影突然被潑上了鮮艷的色彩。霍莉沃丁頓設計的奇詭服飾,從另一方面無言地補充了貝拉的轉變過程。我們會看到貝拉換上了泡泡袖與黃色短裙,強調她進入了性覺醒的「青春期」……往後貝拉身上不同造型的服飾,都會早一步向觀眾透露,她進入了不同的成長階段。當然,美術指導舒娜希斯 (Shona Heath) 與詹姆斯普萊斯 (James Price) 絕對是今年奧斯卡美術指導獎的強勁競爭者,他們讓《可憐的東西》的每一個畫面,都充滿讓觀眾目不轉睛的如詩美感。

《可憐的東西》場景設計美侖美奐
充滿性愛與覺醒的新《木偶奇遇記》
《可憐的東西》散場時觀眾會帶著歡笑離開,這是一部充滿性愛與覺醒的新《木偶奇遇記》,而它最終帶給觀眾的是更壯大的自由感。無視社會規範的貝拉,最終活出了整個社會無法想像的人生,你甚至可以說這是一部更大膽的《阿甘正傳》,它嘲諷整個禮教殺人的社會,而且顛覆觀眾內心的傳統道德秩序,讓觀眾從看貝拉笑話,到變成崇拜貝拉,甚至想成為她……
《可憐的東西》真正厲害之處,可能是令觀眾深刻地體會到,順應規範而活的自己,才是可憐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