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麥可康奈利 (Michael Connelly) 並非一開始就是小說家，他大學畢業之後就進入了戴通納沙灘報 (Daytona Beach News-Journal)，成為犯罪新聞記者，在那裡他認識了同事丹達利 (Dan Daly)。達利後來離開報社，成為了一位辯護律師。2001 年，也離開記者正職並專心成為小說家的康奈利，搬到了達利附近的坦帕。盡地主之誼的達利帶康奈利參加了律師下班後的飲酒小聚會，律師們大聊當兵當年勇與過去處理過的案件，相談甚歡。但達利發現康奈利的奇怪舉動……
「麥可很專心地在聽這些故事，而且不斷在餐巾紙上作筆記。」
麥可康奈利。
達利不確定康奈利在記些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知名犯罪小說家筆下最受歡迎的人物之一：一位油嘴滑舌的辯護律師，總是習慣坐在他的林肯大車後座研讀案情。這本小說《林肯律師》，在 2011 年被改編為電影《下流正義》，意外地爆發出將近六千萬美金的美國票房；十數年後 Netflix 網飛更製作了同名系列影集，並已在 2023 年 7 月推出了第二季。讓我們一起來看看，小說、電影、影集與真實世界裡的林肯律師，有什麼樣的不同之處？
《林肯律師》系列。
電影《下流正義》故事簡介
米奇海勒是遊走黑白兩道的洛城王牌律師，他精通律政，了解警察可以為了成案能多骯髒，也了解黑道有時會被栽贓他們沒犯過的罪。米奇買通公權力換取線索，也會接受街頭飛車黨的委託。八面玲瓏的米奇這次遇上了一個簡單案子：一位富二代遭控傷害一位性工作者。這件事本來可以大事化小，但米奇在準備資料過程中卻發現了異狀……他的父親要他謹守律師必須保護清白之人的鐵律，但見多識廣的米奇，卻越來越不清楚眼前無辜的被告，是不是真的無罪？
電影《下流正義》。
從犯罪小說走向司法故事，康奈利筆下兩系列的主角其實是兄弟？
麥可康奈利並非一開始就是犯罪小說家，但他確實一開始就「泡在」犯罪之中。他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犯罪記者，而他透過幾篇詳實的犯罪組織與案件新聞，一路轉職到更大規模的報社去，甚至還入圍了新聞普立茲獎。所以這也難怪當康奈利轉職小說家後，他寫的第一套系列小說，就是以虛構的洛城警探鮑許 (Bosch) 作為主角。而在鮑許系列陸續出版了十本小說之後，康奈利將目光轉往了法律的另一個面向：司法。
改編鮑許小說的同名影集《絕命警探》。
達利並不是米奇海勒的唯一原形，還有另一位洛城傳奇律師大衛艾倫歐格登 (David Allan Ogden)，歐格登才是真正的「林肯律師」，他也真的聘請自己的一位客戶當他的司機。歐格登雖然有自己的辦公室與秘書，但因為他的業務繁忙，時常得在洛城各個法庭穿梭，所以他確實在林肯車上處理事務。有司機幫他開車，這些原本被視為浪費的交通時間，就變成他整理資料與思考防衛策略的最好時間……而且他還不用煩心停車問題……在洛杉磯要找到停車位，真的會花很多時間。
（左圖）大衛艾倫歐格登，（右圖右二）丹達利。
歐格登的林肯辦公室，以及他不挑客戶的態度；加上達利的熱情奔放性格，與他經手過的那些佛州重大刑案。康奈利將兩者組合出了一個獨特出彩的灰色英雄，但是這只是米奇海勒的基本設定，康奈利為他賦予了更多個人想像：海勒其實是鮑許同父異母的兄弟；他是有著墨西哥血統的混血兒；而他甚至會請他的機車黨客戶執行私刑……海勒有時根本已經超出灰色地帶，這可不是正牌執業律師歐格登或達利會幹的事。
《林肯律師》展現了康奈利的另一方面才華，原來他不只能寫好執法硬漢在洛城黑暗面掃蕩罪惡的故事，也很會寫律政驚悚小說。當鮑許在暗巷裡持槍攻堅，米奇的生活卻是在法庭上鼓動三寸不爛之舌，玩弄法律以執行他心中獨特的正義。好人與壞人都有可能是清白的，司法正義之前是沒有善惡之分，只有無罪釋放與有罪定讞。米奇尊重法律，但不羈於法律的限制，他不是多麼正經的上流人物，但這樣的他，才能理解下流的天使之城裡，誰是清白之人，誰是有罪之人。
電影《下流正義》。
電影《下流正義》的改編其實是魔改？
聽起來賣到排行榜前茅的小說《林肯律師》，應該很好改編成一部電影──好萊塢已經許久沒有律政英雄了。問題是，電影《下流正義》，根本是魔改了小說《林肯律師》。
剛剛說過，米奇有墨西哥血統，他的父親與鮑許母親離婚後，與一名墨西哥女性結婚。而且，米奇自己說過，他身上似乎「國境之南的血統」多了一點。問題是，當我們看到《下流正義》男主角登場……馬修麥康納在幕前幕後一向以德州草根硬漢血統聞名，而一頭金髮的他，臉上可看不到什麼「國境之南」的味道。電影完全移除了米奇的拉美裔血統，這個問題直到網飛版影集《下流正義》才修正過來：影集版的米奇由《鬼影特攻》《絕地 7 騎士》馬奴賈西亞魯爾福飾演，他是一位正港墨西哥演員。
電影《下流正義》。
《下流正義》還修改了幾個角色的姓名與性格：小說裡的檢察官明頓更不討喜，完全符合米奇前妻瑪姬「我不想與他共事」的說法，陰險又愛發牢騷；但電影裡由喬許盧卡斯飾演的明頓可愛多了，這也讓人對他一路被米奇欺負感到有點抱歉；米奇手下的調查員、或是米奇現在正在坐牢的前客戶，他們的個性與行為都多多少少有了修改。電影版本移除了許多法庭戲，讓原本是重點的法庭大戰，變成了米奇對明頓的個人秀；在電影裡，米奇知道最後真兇的方式是自己推理的結果，但在小說裡則是不同的劇情。
電影《下流正義》。
這樣聽起來，《下流正義》電影版本改得似乎亂七八糟，問題是，《下流正義》卻有很棒的娛樂效果。
功勞未必屬於電影導演布萊德弗曼 (Brad Furman)，這只是他的第二部長片電影，之後他執導的《逆轉王牌》或是《慕色拉行動》都反應平平。真正的功勞，有一半屬於魔改小說的編劇約翰羅曼諾 (John Romano)，與一起魔改自己小說的康奈利。他們沒有試圖將多達 500 頁的小說塞進僅僅兩小時的電影裡，而是去蕪存菁，盡量放大米奇海勒的個人魅力──例如書中重要的法庭戲，被改成以海勒的生花妙嘴為主，而這完全讓馬修麥康納展現他的個人魅力。
電影《下流正義》。
馬修麥康納飾演的律師米奇，連宋世傑都得要退避三舍──
沒錯，《下流正義》成功的另一半原因，正是魔改血統的馬修麥康納。2011 年正是這位前奶油小生積極轉型的時期，上一部浪漫喜劇《舊愛找麻煩》慘遭滑鐵盧，這讓麥康納積極選擇與大眾情人相反的角色，而 2011 年正是關鍵。這一年他演出了大導威廉佛瑞金的《殺手喬一下》、黑色喜劇《胖尼殺很大》以及主演了《下流正義》，完全洗刷了他露出迷人笑容魅惑辣妹的形象……他依舊會露出迷人笑容，只是現在笑容裡邪意多了一點。
電影《下流正義》。
麥康納飾演的米奇，讓宋世傑都要退避三舍。米奇可以花言巧語立刻安撫不安的當事人，並且告訴對方如何能夠躲避官司。米奇關心的是如何盡快了結一樁官司，而麥康納的笑容裡同時呈現了魅力與貪念，他安撫當事人時，觀眾很快就會感受到他的言不由衷；但當米奇心中的正義感被喚醒時，麥康納也能立刻轉變，他滿頭大汗，眼神飄忽不定，驚覺自己正踏進父親口中的失敗。麥康納一下笑、一下搔頭苦惱，他的演技十分浮誇，但卻會令觀眾深深著迷。
除此之外，《下流正義》請來了一票演技派配角：瑪麗莎托梅釋放她所有的性感魅力，她飾演的前妻與米奇仍然有若即若離的微妙關係，平時立場針鋒相對的兩人，在調情時刻完全釋放出驚人的電力；還有威廉梅西、約翰李古查摩、布萊恩克萊斯頓、麥可潘納、希亞溫漢、法蘭西絲費雪、巴布甘頓等等綠葉演員助陣，當然，還有演出無辜當事人的雷恩菲利浦。《下流正義》可以說是某種角度的群星會，光是看到這些硬底子演員飆戲，就十足精彩。
電影《下流正義》。
算是小品規模的《下流正義》，多虧了主演麥康納正在轉型求生路，成本僅有 4 千萬美金，北美票房就有將近 6 千萬美金，加上不錯的評價，可以說是小賺。這些年來，《下流正義》在家用媒體市場，也憑著好口碑（也就是所謂的「第四台看到就不會轉台」），累積了不少獲利。當然，康奈利還在繼續撰寫《林肯律師》系列，今年底還會有第七集《復活之路》(Resurrection Walk) 出版……所以對好萊塢而言，為什麼不再讓米奇海勒重出江湖呢？
影集《下流正義》比起電影更貼近原著
天王製作人大衛凱利 (David E. Kelley) 與妻子蜜雪兒菲佛。
但網飛能夠製播《下流正義》影集版本，也算是撿到寶：由熟悉律政劇、曾擔任《洛城法網》、《艾莉的異想世界》等等大熱法庭劇主創的大衛凱利，決定製作新版的《下流正義》。但因為疫情等因素，這個計畫遲遲無法獲得電視台批准製作。這套影集甚至已經即將完成四份劇本，代表它最少可以拍四季（四本《林肯律師》小說），最後網飛撿到了便宜，直接買下《下流正義》，將第一季 13 集砍成 10 集、加進許多「網飛派」演員後付諸執行。
影集《下流正義》。
影集《下流正義》明顯更貼近原著，你會發現米奇的前妻不只有瑪姬，還有第二任前妻蘿娜，而且蘿娜還負責營運米奇的事務所，同時米奇與這兩位前妻都仍然關係良好。但是，影集與麥康納的 2011 年電影有著十多年的時空差距，現代洛杉磯的流行文化也早就大異其趣。因此，影集《下流正義》第一季還是做出了許多改編。在它改編的小說《黃銅判決》(The Brass Verdict) 裡，米奇這次要辯護的是電影大亨，但在影集裡，當事人變成了遊戲公司大老闆……而他的妻子兼合作夥伴被殺了，這位老闆變成了頭號嫌疑犯。
影集《下流正義》男主角馬奴賈西亞魯爾福（左）與小說家康奈利。
沒有兄弟聯手、更多感情動機……《下流正義》影集與小說這些地方「不一樣」
但更大的問題是，《黃銅判決》是兄弟聯手辦案的故事：大哥鮑許與小弟米奇在這本小說裡合作了。可是，Amazon Prime Video 製作了一系列的鮑許影集《絕命警探》，在串流大戰的情況下，Amazon 怎麼可能借調愛將到敵方網飛去，導致我們無法在《下流正義》裡見到長年飾演鮑許的硬派演員泰托斯威利弗──當然，未來我們也永遠見不到兩位康奈利最知名的破案兄弟攜手合作。《下流正義》於是刪除了鮑許，並將他在故事裡的重要戲份，分割到了 LAPD 警探葛雷格、與米奇調查員西斯科兩人身上。
影集《下流正義》。
影集版改動了小說的結局、改動了林肯車司機的身份、更加重了小說裡在米奇小時即過世的父親，對幼時米奇的影響──這事實上是麥康納版本裡被淡化的部份。整體來說，網飛版有意識地讓故事更跟得上時代，並且透過修改，讓小說的劇情分散到了影集之中，而不是單純地刪除它們。儘管，作為主演的馬奴賈西亞魯爾福，少了一絲麥康納亦正亦邪的魅力，但是影集分散了更多戲份給不同角色，讓整部作品不像電影一般讓主角獨占全場，觀眾會發現，瑪姬（由仍然很有魅力的妮芙坎貝爾飾演）、蘿娜、西斯科等等角色，一起與米奇撐起了整部作品的可看度。而這也正是擅長群戲的大衛凱利，為《下流正義》帶來的改變。
影集《下流正義》承接了電影版的故事，讓因傷而間接藥物成癮的金牌大律師，獲得了東山再起的機會。到了第二季，這次《下流正義》改編了《林肯律師》第四本小說《第五證人》，跳過了第三集《逆轉》(The Reversal)──因為《逆轉》也是兄弟辦案的故事，跳過省了讓讀者抱怨「我的鮑許在哪裡」的機會。這次米奇要為麗莎辯護，因為她被控謀殺了商人米契爾。但是正如你了解的，米奇開始懷疑自己的當事人是不是真的清白，而他絕對又會發現一些骯髒事實。
影集《下流正義》。
而當然，《第五證人》也被影集版本大幅修改──我們不會在這裡討論修改了哪些，因為這些與案情有很大的關係。但反過來說，網飛會選擇修改這些關鍵劇情或設定，一方面也是讓劇情或犯罪動機更加合理、更加與時俱進……或者說，更加狗血？舉個例子，風流倜儻的米奇，這次終於接到了女客戶的案子。在小說裡，米奇與麗莎只是單純的委託關係，但在影集裡……特別是製作過律政浪漫喜劇的大衛凱利影集裡……你懂的，米奇跟麗莎的關係多了一些感情因素。當然，這也讓開始懷疑麗莎的米奇更加天人交戰──這也是影集刻意製造效果的設定。
影集《下流正義》。
狗血橋段似乎是影集必備的元素，特別是那些情感糾纏。另一個《下流正義》第二季的好例子，是米奇第二前妻蘿娜與「男友」西斯科的關係。因為在小說《第五證人》裡，他們早就已經結婚了，而他們之間的問題是如何穩固這段關係。可是在影集裡，他們之間糾結的是，該不該讓女方前夫暨男方上司米奇知道他們即將結婚的祕密。這聽來其實有點小家子氣，但好加在的是，不管是小說或是影集的米奇，其實都對蘿娜與西斯科的結合毫不在意：他很滿足這種與前妻和她男友間保持專業關係的形式。
影集《下流正義》。
第二季的改動可能比第一季更多，而且加進了更多感情戲，甚至可以說，這些改動都是讓角色之間的感情關係變得更艱難、「更有戲唱」。這變成考驗觀眾對《下流正義》的觀感，因為影集的重心已經悄悄地轉移到了成人浪漫主題，而不單單只是偵查一樁謎案。這變成影集得依賴觀眾對這些角色的喜愛程度，因為他們關心的是這些可愛的傢伙能否得到幸福，而不是古典的「到底是誰殺的」老問題。當然，這可能會讓部份長期喜愛康奈利犯罪小說的觀眾棄劇，但《下流正義》第二季也許能吸引更多層面的新觀眾。
影集《下流正義》。
《下流正義》電影與影集皆是近年好萊塢的意外佳作，線上收看資訊
整體而言，《下流正義》的電影與影集版本，是近年好萊塢的意外之作。這些影視作品毫不客氣地大刀闊斧修改原作，但是這些連小說家都親自下海改劇本的改動，目的都是為了讓米奇海勒在不同文本裡，一樣能夠發揮下流律師的反英雄魅力，而它們都可以說是成功了。對康奈利而言，他筆下的鮑許警探已經有了長達七季的《絕命警探》，外加描述鮑許退休後轉職私家偵探的《傲骨博斯：傳奇再現》，而第二個親兒子米奇也在《下流正義》發光發熱，康奈利確實可以說是近年來最火紅的犯罪小說家，都是多虧了這些影視作品的推波助瀾。
現在唯一的遺憾就是……這對分站執法司法兩面的好兄弟，能有日在銀幕上同框嗎？
《下流正義》原作小說《林肯律師》系列書籍在台灣由聯經出版社發行，2011 年電影版目前可於 Netflix、LiTV 、myVideo、中華電信 MOD、Hami Video、愛奇藝、friDay 影音以及 CatchPlay+ 等平台線上收看；影集版目前共 2 季各 10 集精采內容可於 Netflix 線上觀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