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日舞】除了與亡者共舞,我還想知道如何「活下去」:專訪導演薛若儀、黃聖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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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百夜縫生》,《Afterlife》有更多美學手段,諸如停格、手繪動畫、聲音設計等,而前者則主要以剪輯表述觀點。想請問二位在創作時選擇不同手段的原因。

短片《百夜縫生》

《百夜縫生》

黃:從「其中短片頻道」開始,我們對《百夜縫生》整個計畫的想像,就一直是希望能夠維持觀察式拍攝,靜靜旁觀萍姐和修復團隊的工作過程,以及私底下的模樣。即便難免會有觀點,但我們盡量讓其較隱性地存於影像之中,讓觀眾可以好好地看著萍姐。

另一方面,《Afterlife》最初其實是參加由文化部主辦的「Taiwan Pitch」補助活動,當初在提案時我們主要思考的,是如何運用若儀手上關於金太郎生前的檔案。當時我們不只想談金太郎的生前狀態,也想觸及南山公墓可能會遭遇的種種狀況。我們想試圖透過「將現在的景象隱晦地放入片中」的方式,默默地記錄下這個持續變動的地景樣貌。而為了同時觸及現在和過去(金太郎的影像於 2021 拍攝),我們和動畫師朋友李永傑討論可行方法,發現動畫轉描可以創造讓金太郎在現在的地景動起來的效果,實際使用後也覺得效果不錯便採用了。

 

事實上,停格手法其實是到二或三剪時才加入。會這樣做是因為,可能因為金太郎生前的影像和我們後續拍攝的年代非常靠近,影像上很難清楚辨識過去和現在的差別。原先,我們有想過直接使用靜照來區隔時態,但後來發現停格也許更加適合,而且也能銜接到影片最後我們想讓金太郎「動起來」的安排。此外,停格也有受到黃邦銓導演的《回程列車》(2017) 影響,我們想像,如果能創造出「從靜到動」的發展,也許會讓片子更加完整。

薛:這和我們去年在 TIDF(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看到的《三分鐘——超展開》(Three Minutes – A Lengthening,2021) 有點像,這部作品某種程度上在破壞檔案,依照創作者想要的速度,呈現給觀眾他們想討論的事物。它讓我知道,原來可以這麼隨心所欲地處理檔案,也進而影響了後續我剪片時對素材的想像,並實際嘗試更多不一樣的手法。

 

《Afterlife》片中軍機飛過後,有一段畫質特別低,影像邊緣些許損毀的 POV shot,這段鏡頭之後隨即切回影像質地與全片其他片段相同的畫面。想請導演聊聊這段影像:它是 POV 嗎?如果是,是誰的 POV?又為何特別選用不同的影像質地呈現?

薛:其實那段影像是一個意外(笑),當時我們確定要拍這個題材之外,某次和攝影師一起去南山公墓熟悉地形。當時攝影師帶了台 DV,隨手拍了一些原先只是用田調階段的資料畫面。後來,我在剪接期重新看了這些檔案,發現幾段 POV 畫面非常像是某個靈魂行走在墓地,粗糙的質地也非常適合用來比擬金太郎在二戰後剛來到墓園時的狀態。也就是說,實際上,這是攝影師的 POV,但在作品中,我們將它轉變成金太郎的視角。

短片《百夜縫生》

《百夜縫生》

 

除了機遇外,在種種與南山公墓相關的議題,諸如文資保護、土地問題以及歷史脈絡,二位在田調後為何選擇以金太郎作為主角/切入角度?

薛:如果要談文資保護或土地歷史,這些問題牽涉到太多面向,很難在十幾分鐘的篇幅中闡明。實務上,如果要談「保護」,我們也很難找到一位,或是一群家屬願意站出來表明留下公墓的意願。另一方面,我們訪問墓園附近的相關業者,發現大家普遍的態度是:「政治就是這樣,不然還能怎樣?」他們覺得,這件事從八〇年代到現今都是如此,你只能接受,無法抵抗它。這些因素,讓我們覺得也許現在要處理文資、土地或歷史也許為之過早。可能要等到那片地景或產業有更明顯的改變,或是將時間拉得更遠,我們才可能知道,或是能夠真正去討論究竟南山公墓對臺南人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

因此在製作《Afterlife》時,我們幾乎把這個脈絡去掉,只保留了金太郎。當時,我們並沒有設定所有觀眾看完後都能知道南山公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想讓臺南人或是聽過南山公墓的民眾,在觀看時能夠意識到,這個臺南人平常晚上不敢經過的地方,對於社會來說有這麼深的情感連結。因此,只要你是臺南人,也許便能從金太郎身上看出這個地方的影響究竟是什麼。我們認為,聚焦在師傅與墓地之間的情感,是最能夠傳達所謂的「連結」,因此才在最後選擇以金太郎作為我們的主角。

黃:補充一下,我認為這個議題現在還沒辦法做成長片,或是更深入討論的原因,和剛剛若儀提到的地景有關。南山公墓的地景目前還沒有出現「很大」的改變,是有一些原因的。像我們前幾年,得知政府在進行拆遷作業時,並不是大規模或圈地式地拆除特定區域,而是偷偷在墓園中修出一條條馬路。他們會先從沒人祭拜或生者對拆除沒有意見的墓區開始下手。而你要說政府改變的範圍很大嗎?其實也不然,大概就是一般馬路的寬度。這樣的方式,加上這些「變造」工程總是無預警地發生,使我們尚未想到要如何用影像,或者說,用很有概念的方式去呈現整件事。

但確實,我們也在考慮,未來也許能用拓墣學的方式,或是和之前我們遇到一位在南山公墓裡從事 3D 掃描的學生合作,從墓碑上著手,這些都是目前我們正在思考和發展的路徑。

 

最後,想請兩位導演分別聊聊各自未來的創作計畫。

短片《Afterlife》劇照

《Afterlife》

薛:我目前正在進行畢業製作,題材上會是延續南山公墓想關議題,但我把目光轉向另一位造墓師。篇幅的話,我希望能夠比目前的作品還要再更長一點,但不超過 60 分鐘。

黃:若儀的計畫我就沒有參與了,我的畢業製作則是聚焦在 228 相關議題,正在拍攝全台灣的 228 紀念碑。會對這個議題感興趣,其實要回溯到自己的創作脈絡。我很常對過去已經消失或已發生但未參與到的事情感興趣,試圖想了解為什麼當時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而白色恐怖也是其中之一。我不敢說自己非常熟知白恐想關的脈絡,但過去參與相關工作坊和活動的經驗,不斷地增加「想知道」的心情。究竟這個事件,還有多少細節,是我尚未理解或知曉的?我想透過創作靠近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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