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日舞】除了與亡者共舞,我還想知道如何「活下去」:專訪導演薛若儀、黃聖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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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視覺文化研究室 張晉瑋

墓碑、遺體、臨終,造墓、修復、入殮,終日與死亡為伍的工作者們,如何披著陰風行走人間?位處生者世界邊緣的人們,又是如何看待生死?近日,台灣出現了兩件關於死亡的作品——《百夜縫生》(2022) 和《Afterlife》(2022)。表面上,其無疑關乎往生、聚焦亡者;然而,在凝視著與死者打交道的過程中,二位導演亦發掘了種種關於「生」的質地。

在此,生與死不再是對立互斥、矛盾分裂的情狀,而是一體兩面、互涉交融的共謀者。本文邀請導演薛若儀和黃聖鈞,分享其創作脈絡與求學經歷,一同描摹通往作品的思考與田野路徑。

 

從《百夜縫生》到《Afterlife》,可以發現作品主要圍繞在殯葬、死亡相關議題,想先請導演分享選材的契機。

薛若儀(以下簡稱薛):最一開始是因為,當時我正在就讀南藝大(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每一年的學年製作課,都需要產出一支作品。我和聖鈞構想題目時,一位學長曾介紹「南山公墓」給我們,這算是我第一次知道這個地方。後來,在蒐集資料時,我們對當地的文資保存問題很感興趣,問了一些臺南在地朋友,發現許多人家中都有長輩埋在南山公墓,這讓我更好奇究竟這個地方的歷史與文化脈絡為何,也想以此作為拍攝主題。最後,在各種巧合下,南山公墓的造墓師和因緣際會認識的修復師變成了我們聚焦的方向。

 

能否聊聊最初的田調情況,以及最終選定修復師和造墓師為主角的原因?

《百夜縫生》

《百夜縫生》

薛:先談《百夜縫生》,最後選定修復師為主題,源自田調期間的機遇。當時,我常常在南山公墓晃來晃去,因而碰到很多在那邊工作的造墓師或是撿骨師。某次,我在路邊纏著一位正在撿骨的阿姨聊天,當時她可能很想擺脫我,就說:

「不然我介紹妳給我們老闆認識。」

沒過多久老闆就出現了,在驗收工作之餘也和我聊了一下拍攝題材,聊完後他說他可以幫我介紹一位很厲害的化妝師,而她,就是後來片中的主角萍姐(筆者註:萍姐全名為鄭文萍,實際上是一位大體修復師)。

一開始,我以為化妝師真的就是負責化妝,但後來她帶我去修復現場,我問她說今天要做什麼,她表示今天要修復生前患有口腔癌的大體,不會有化妝的部分,只有修復。這時我才發現,原來萍姐的工作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當天她主要負責處理大體鼻子以下被癌細胞侵蝕而需要清創的部位,必須把只剩骨頭的部分修復回看似有肉、蓬蓬 (phōng-phōng) 的臉。這是我第一次和萍姐接觸,後來我們拿到能夠製作八分鐘短片的預算,在構想題目時我就想到這個魔幻的修復現場。現場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嚴肅,反而非常熱鬧,完全超出我對這個產業的想像。最後便決定試試看,把萍姐變成一個題目拍下去,直到完成。

《百夜縫生》劇照

《百夜縫生》

《Afterlife》的部分,會選擇造墓師其實算是巧合。起因是在某次田調時,團隊一行人,包括我、聖鈞和我們的攝影金建宇,一起報名南山公墓文史保存團體主辦的走讀活動。在那場活動中,我們和造墓師金太郎有了一面之緣。有趣的是,金太郎其實並不是工作人員或受邀講者,只是恰好在墓園工作,被同一時段在進行走讀活動的我們遇到,後來就順理成章地為我們講解墓園的事情。

我們認識金太郎之後,便想將這位有趣的人物變成碩一的學期作品,但由於後來 (2021) 馬上遇到三級警戒,當時金太郎已經年近 80,為了安全起見我們決定暫停拍攝。但後來幾個月後,金太郎去世了,而我們是一直到他過世一年之後 (2022),才真的完成這部片子。

 

 

二位都是從政大新聞系畢業,後就讀南藝大音像所的導演。學院的訓練是否開啟了兩位對紀錄片的興趣?

《Afterlife》薛若儀

薛若儀。

薛:其實啟蒙我的,可能不是大學內的課程,而是大學時與另外三位朋友一同拍攝紀錄片和接案的經驗。最一開始會碰到紀錄片拍攝,是在大一升大二的暑假。當時新生大多會參加各種營隊,但我們沒有;反而是結識政大一位具有人類學背景的馬來文老師王麗蘭,和他一起去馬來西亞華人社區進行為期一個月的田野訪調,並合作拍攝人物紀錄片。

事實上,我們參與的那年變為台科大和政大合作,前者協助當地產出文創相關物品,後者則負責影像相關工作。我大概提一下那個社區的背景,那是一個位於霹靂州,名為務邊 (Gopeng) 的地方。務邊是產錫礦的華人小鎮,後來因礦產沒落而轉為老人社區。而老人社區自然會有人口結構的問題,因此當時的計畫其實是和當地文史館合作,希望可以建構在地故事與文化歷史,讓華人住民能夠看見自己的歷史故事。

在那次經驗中,也許是因為老師也是人類學背景,從頭跟著他做田野,對我來說是很文化衝擊的。因為,我覺得我們這個世代比較不擅長跟陌生人講話,甚至是敞開心扉。但在田野現場,不管你是內向或外向的人,都需要某種程度地展露或暴露自己。一個月裡,其實花很多時間在質問自己,每天收工檢討的都是:為什麼我沒有想到問對方這個問題?為什麼在碰到某些問題時會退縮?這些會回到自身經驗的問題,也幫助我們在那一個月中更加認識自己。

可以說,這一個月的經驗影響我很深,因為我們真的是從什麼都不知道,從頭開始蹲點,一路到各自能夠產出一支紀錄短片。

《Afterlife》黃聖鈞

黃聖鈞。

黃聖鈞(以下簡稱黃):和若儀不同,我算是繞了一圈才回來拍攝紀錄片。最一開始,我因為新聞系的必修課程大學報,而擔任影音記者,並在修課期間完成了2-3支動態影音專題。當時做完後對影音專題充滿興趣,想著未來有一天,不管是文字或是影音,我想繼續做更具深度的專題報導。原先我是以這個經驗,去想像未來工作的方向,但後來因為大二升大三去業界實習時,發現媒體業不是我想像的那個樣子,因此就沒有往這個方向走了。

大概在同一時期,我也和廣電系的朋友們一起拍片,累積了一些經驗。所以畢業後,其實我是先和新聞系的學長們一同成立影像工作室,拍攝各種劇情短片、廣告,直到現在。不過,到了 2019 年時,工作上陷入了瓶頸,我感覺自己沒有吸收到什麼,進步的幅度也慢慢下降,因此才萌生了就讀研究所的念頭。而當時我想選一個離自己熟悉的地方(台北)更遙遠的城市,最後選擇了南藝的紀錄所,並在修讀期間開始重新接觸到紀錄片相關知識,包括紀錄片史以及南藝有著豐沛資源的家庭電影。

 

這樣聽起來,若儀的田調經驗不只來自校內的訓練,也和外部的活動有關。能否聊聊學院的田調訓練和自身經驗的差異?

薛:我首次接觸到田野調查是剛剛提到的華人社區計畫,屬於比較實務面、做中學的訓練。而在南藝,我接觸到的老師比較不會強調特定的方法,或者說,比較不屬於方法論派。老師們傾向提供學生一些概念,讓大家能夠在摸索的途中慢慢建構出自己對田調工作的想像,並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形狀。

 

回到作品,《百夜縫生》的英文片名「Relife」和《Afterlife》都以「life」為後綴,而即便兩部作品都圍繞著死亡,卻也能從中同時瞥見些許「以死回應生」,或者說,透過處理死亡來討論、關注生者的橋段。能否請導演分享創作和「生」之間的關係。

《Afterlife》劇照

《Afterlife》

薛:這應該是有人第一次問我們「生」的問題(笑)。通常,大家都會問對於死亡、往生等關於「死」的想法;但我覺得兩部作品處理的不只是死亡,我們拍到最後,其實更想談的是主角們是怎麼「活下去」的。一開始,我只是很好奇,從事著離死亡如此靠近的職業,這些工作者究竟在想什麼,又在做些什麼?可是拍到後面,我看到的不只是面對、處理死亡的態度,更是種種關於「求生」的姿態。比如萍姐,她其實是求生意志非常強烈的人,一直想著要用各種方式活下去。她明明非常疲憊,身心靈也已不堪重負,但她還是掙扎地想著如何生活。這份執著,不論是對他人生命,或是對自我生存,都非常打動我。

同樣的,金太郎也有自己對生命的執著,他堅持要土葬在他工作了半輩子的南山公墓。雖然因為法規的原因,他沒辦法如願達成;但這份執念,驅使我想讓金太郎能夠完成遺志,繼續活在這個與他的人生經驗有著緊密連結的南山公墓,因此最後我們盡己所能,讓金太郎的影像,能夠在此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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