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 年一期《作家文摘》(Writer’s Digest) 的封面是僅僅 25 歲的史丹李，這期他的文章有個內容農場式的標題：
「漫畫業發大財！」
(There’s money in comics!)
70 年後的現在，史丹的預言成真了，漫威漫畫不但發大財，還進入電影圈賣到盆滿缽滿，而史丹李當然是這番榮景背後的推手之一。在史丹於 4 年前逝世之後，Disney+ 推出了紀錄片《永遠懷念史丹李》介紹這位漫畫大師的一生，追本溯源，這部紀錄片不但是史丹李的一生，更是一部近代美國漫畫的璀璨歷史。
史丹李：19 歲就是漫畫雜誌總編輯，用漫畫在娛樂產業掀起革命的男人
史丹李。
有些人讀漫畫，有些人畫漫畫，而史丹李的人生活得像漫畫。他出身自一個家境並不富裕的小家庭，但父母盡可能地滿足他的需求，這讓史丹從小立志，一定要做一行能賺錢養家的工作。還是學生的史丹從長褲工廠的打雜小弟做起，直到 17 歲，這個仍是學生的孩子進入了 Timely Comics 工作，而兩年後，他成為了這間漫畫公司的總編輯、美術總編、與主任編劇。
沒錯，19 歲的史丹李已經是一間漫畫公司的龍頭了……他成功的原因倒不是因為他天縱英才，而是 Timely Comics 的員工都跑光了。
誰來打造史丹李這位漫畫大師的紀錄片？答案是：《壽司之神》導演大衛賈伯
大衛賈伯。
要拍一部傳記紀錄片有各種方式，而如果要拍一部描繪像是史丹李這麼多采多姿的人物紀錄片，看來大衛賈伯是完美的人選。這位導演以 2011 年紀錄片《壽司之神》(Jiro Dreams of Sushi) 一鳴驚人，他在網飛推出的紀錄片系列《主廚的餐桌》與《世界小吃》大受歡迎，另一部網飛紀錄片《野馬傳奇》(A Faster Horse) 也備受好評。相較之下，他的 2015 年劇情電影《永夜魔女》(The Lazarus Effect) 就反應平平。事實是，大衛賈伯擅拍美食，他懂得捕捉美食與做菜過程中的小細節，讓無法到大廚廚房品嚐美食的觀眾們，在螢光幕前也能「感受」美味。
大衛賈伯執導《壽司之神》。
大衛賈伯能夠帶領觀眾跨越現實距離，遠端品嚐美味，而我們如今與史丹李之間也有遙遠的距離：他已經不在人世，而已過百歲冥誕的他，精彩人生都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了。大衛賈伯很聰明地利用幾個手法，讓觀眾跨越生死與時間的距離，讓史丹李彷彿坐在大家面前，娓娓道來他如何扶持漫威成為美漫代名詞。
《永遠懷念史丹李》紀錄片中的老爺子真實到如仍未辭世──
你觀賞《永遠懷念史丹李》時首先會有一個錯覺：史丹似乎仍未逝世。因為這部紀錄片從頭到尾，全部都是由史丹自己擔任旁白。大衛賈伯的團隊，收集了極其大量的史丹公開採訪片段與新聞報導片段，從中剪輯史丹的發言，再將其串成一系列宛若自述的完整片段。
有了史丹的聲音還不夠，《永遠懷念史丹李》還製作了非常精美的黏土人偶與場景，還原史丹生命中的幾個重要時刻。你會聽到史丹描述自己的遭遇，更重要的是，還聽得到他在這些遭遇之中的心情轉變。這部紀錄片，不是那些透過大量史料旁敲側擊主題人物心境的作品，它是史丹李坐下來侃侃而談畢生經歷的實錄，感覺格外真實。
史丹李。
當然，一部感覺真實的紀錄片，並不代表就是一部好看的紀錄片。《永遠懷念史丹李》的極力求真，是為了展現史丹李高低起伏的豐富人生──他的遭遇堪比他筆下的漫畫人物。年輕的史丹很快碰上了二次大戰，戰後他繼續回到漫畫產業。50 年代這時仍然是公司龍頭的史丹，某種程度上已經實現童年夢想。如果愛妻瓊安想買些什麼，他就寫一部漫畫劇本來付帳單。漫畫成了史丹的維生工具，等同於新車新房頭期款、貸款與利息一般。30 歲的史丹過得滋潤，但是，他其實對自己的漫畫事業感到有點自卑，在派對上遇到陌生人詢問職業時，他總是難免支支吾吾。
《永遠懷念史丹李》。
事實是 50 年代的美國，仍然認為漫畫是一種不入流的玩意，漫畫充滿暴力、色情、恐怖，是洗腦小孩的毒藥。出版業成立了自律機構「漫畫法規管理會」(comic code authority)，要求刪除漫畫裡那些「教壞小孩」的畫面與橋段才能出版。當然保護小孩心靈健康沒什麼不對，但這種自主規制卻難免讓漫畫內容受到限制，漫畫變得更兒少化，作品裡的怪物總是來自天外，漫畫變得越來越偏離現實，角色缺乏真實個性，連台詞都要避免難字，而且越短越好。這是對創意的隱性謀殺，漫畫一直是史丹的維生工具，但如今漫畫也真的僅是史丹的維生工具：他感覺自己已經燈枯油竭。
《永遠懷念史丹李》。
妻子的一句話，竟讓史丹李改變了整個漫畫史
1961 年他才 40 歲，但 17 歲就踏進漫畫業的他，感覺自己差不多要退休了。史丹做的是一份動輒得咎的工作，每天只能構思無聊又安全的幻想故事，他已經 40 歲，卻被迫以小孩的思維寫一些小孩看的故事，這對熱情洋溢的史丹李而言，真是時時如坐針氈。而史丹一生的摯愛瓊安，問了他一個改變漫畫史的問題：
「你為什麼不寫你自己喜歡的角色？反正你都想離職了，那為什麼不放手一搏？」
就在 DC 漫畫的正義聯盟大紅之際，老闆要求史丹李也做一組自家的超級英雄團隊，這對豁出去的史丹而言當然是一個契機。公司的目標是做一組與超人和蝙蝠俠「不同」的新英雄，而這個「不同」，正是史丹李能夠藉以顛覆當代漫畫風氣的尚方寶劍。史丹要做一組更貼近真實讀者生活與困境的超級英雄，這些英雄要面對更真實的困境、更有血有肉的反派，而英雄與反派之間對決的結局不再永遠只是「下次給我記住！」，英雄也有缺點、也會犯錯，反派也有苦衷、也會反省……史丹李不只是創作了「不同」的超級英雄，他創作了前所未見的新英雄。
《永遠懷念史丹李》。
蝙蝠俠住在高譚市、超人住在大都會，高譚與大都會位於哪裡？它們都是虛構的城市，而史丹李讓驚奇四超人住在哪裡？紐約。那是史丹土生土長的城市，他熟悉這裡、熱愛這裡、他知道有萬千紐約讀者，那麼，為什麼不讓紐約擁有自己的超級英雄？這個小地方看得出史丹李極力真實化的努力，而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再說一次，《永遠懷念史丹李》不只是史丹李的傳記，因為史丹改變了美國漫畫的歷史，因此《永遠懷念史丹李》也紀錄了他如何從方方面面掀起一場漫畫革命。但是，這僅僅只是《永遠懷念史丹李》的前四分之一內容而已，史丹還要創作蜘蛛人與綠巨人等等經典角色；史丹還要導入「跨界合作」(crossover) 的概念，讓這本漫畫裡的壞蛋到另一本漫畫裡打別的主角；而後，史丹還要面臨他在經營上的困境。70 年代，他不再擔任總編輯，成為了漫威發行人：寫故事寫了 30 年的史丹，突然變成商人了。
史丹李。
《永遠懷念史丹李》紀錄片隱惡揚善的劇情取捨，讓你看見大師的創作人生與變化，永遠改變漫畫世界的熱情
特別要注意的是，《永遠懷念史丹李》並不全然站在客觀的角度，然後檢視史丹一生的正反兩面評價。它固然提到了一些史丹與「漫畫之王」傑克科比之間的創作心結，稍稍顯露了史丹好大喜功的壞毛病：史丹聲稱所有漫畫的所有台詞都是他自己想的，但科比（與其他許多繪師）卻表示，實際畫下每一格的他們，也貢獻了許多創意，但史丹卻撂人之美，把功勞全算在自己身上。
可是，這些史丹李自大封神的部份，在《永遠懷念史丹李》裡僅僅佔了少數。也就是說，如果你抱著為傑克科比、或是史蒂夫迪特科（《蜘蛛人》繪師）抱不平的心態，希望蓋棺論定的《永遠懷念史丹李》能還給他們公道，那麼可能會有點不滿足。但最重要的是，儘管《永遠懷念史丹李》稍稍隱惡揚善，但因為它呈現了史丹李完整的創作人生，因此，你仍然能在這縱貫 80 多年的歷史之旅中，發現史丹李明顯的變化。
史丹李。
史丹李曾經對漫畫無感，只是想在漫畫業餬口飯吃；他曾經熱血澎湃，想要改革漫畫的樣貌。但到了最後，他卻成了不同於商人或創作者的另一個角色：他成為了一位傳道者。史丹在大量漫威電影裡登場，史丹參加大量的粉絲活動。那個言詞尖銳、時常手舞足蹈的創作者，變成了一個好像樂見兒女成材、永遠笑嘻嘻的老爺爺──但那真的是史丹李嗎？或者只是這位創作者顯露於公眾的另一種超級英雄頭罩呢？
《永遠懷念史丹李》當然沒有想要揭露史丹李的真面目，但它至少選擇了，讓年邁的史丹為自己留下評價。史丹的缺點事實上早已反應在他的創作之中，他就像東尼史塔克一樣無所不用其極、他暴怒時就像浩克一樣無人能擋。但這些不擇手段，都是為了完成最高道德，而他也真的辦到了。漫威漫畫的成功，證明了漫畫可以更貼近讀者、可以更真實、可以反映現實生活的美與壞。《永遠懷念史丹李》最後，史丹告訴許多年輕人，不要被笨蛋阻礙你的創作之路，那是他數十年來的經驗之談，而他只是想畫一本真正有趣的漫畫。
Disney+ 紀錄片《永遠懷念史丹李》已可於線上觀賞，這部電影忠實地傳達了這位大師的熱情，值得推薦給所有漫威粉絲……以及所有喜愛美國漫畫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