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導演的第一部電影獲得好評,有人會說那是新手的運氣;但如果連第二部電影也有不錯成績,更多人會說他們發現了一位明日之星。亞瑞阿斯特當然是明日之星,是近年來恐怖電影界最受注目的年輕導演。而他的第三部電影《寶可噩夢》來勢洶洶──片長長達 3 小時,並由奧斯卡影帝瓦昆菲尼克斯主演,但這還不是《寶可噩夢》真正厲害之處……它可能會讓觀眾嫌棄到一無是處,但它也可能讓一些觀眾擊掌叫好。《寶可噩夢》絕對會是今年評價最兩極的電影……而且,負面意見一定大過正面意見。

《寶可噩夢》。
《寶可噩夢》電影劇情故事介紹
阿寶是一位憂國憂民的哀苦中年,他居住在罪惡城市,出門就像踏進戰場,而恐懼永遠縈繞在他的心靈與身邊。而現在他即將要面對內心最大的恐懼:他要回到老家探訪許久未見的母親,同時紀念父親的忌日。可是阿寶的返鄉日非常不順:他的鑰匙失蹤、行李遭竊、信用卡停卡、而且沒有人願意幫助他。這場幾小時的返鄉航班,演變成了好幾天的惡夢之旅。更糟的是,阿寶開始分不清幻想與真實的差距……是他的精神藥物導致他胡思亂想呢?或者他終於發現……現實其實比他的夢魘還要恐怖?

《寶可噩夢》。
《宿怨》《仲夏魘》導演亞瑞阿斯特打造《寶可噩夢》的「獨特」戲劇形式
這是一部不討論劇情就無法討論的電影,但在暴雷討論劇情之前,我們可以先談談它獨特的戲劇形式,而正是因為這種形式,使《寶可噩夢》遭遇了如海潮一般的批評。
阿斯特的第一部長片電影《宿怨》,講的是家庭中的母子關係,第二部電影《仲夏魘》,講的是男女朋友之間的情感關係。想當然耳,情感關係當然是阿斯特鍾情的主題,而《寶可噩夢》也不意外,這是一個以魔幻寫實風格包裝的母子故事,講的是親情裡的依戀與疏離。當然,如果你是阿斯特粉,你應該很清楚《寶可噩夢》的這段親情關係,絕對不會令你感動落淚……出戲院後立刻想撥電話給媽媽。因為阿斯特總是偏著頭注視情感關係:這段關係一定有毒,而毒性會腐化與撕裂情感連結,最終從無法癒合的傷口中,長出各種妖魔鬼怪。

《寶可噩夢》。
聽到妖魔鬼怪,恐怖電影迷應該興奮了起來。問題是,基本上阿斯特「背叛」了觀眾:你很難想像一位拍出兩部叫好叫座恐怖電影的導演,會在他的第三部電影放下令他成名立業的招牌。《寶可噩夢》並不是你想像的恐怖電影,它很明顯與《宿怨》和《仲夏魘》不同。它並沒有從開場就不斷堆疊緊張氣氛,然後在結局給你一個驚天爆點。《寶可噩夢》確實很驚悚,但其中卻混合著阿斯特獨特的黑色幽默,你會時不時聽到觀眾席中爆出零星的笑聲……之所以零星是因為這些幽默實在太黑、太殘酷、且可能與個人經驗習習相關。而因為《寶可噩夢》不全然恐怖又不全然幽默,這種混亂揉合出了濃濃荒謬的氣氛。

導演亞瑞阿斯特(左)與演員瓦昆菲尼克斯。
荒謬不是貶義,卻可能是唯一能形容《寶可噩夢》的單詞。《寶可噩夢》處處讓人坐立難安,它仍然恐怖,而且充滿不祥驚悚氣氛,但它有時很像 A24 影業會推出的其他文青藝術電影,會讓你感受和解與溫情(白話一點就是催淚),而這種心靈治癒劇的風格,與《宿怨》和《仲夏魘》的一路黑化大不相同;它甚至放進了一部劇中劇,風格突然轉變為「世界童話系列」或是「台灣劇場」那種朗霍華擅長的夢幻童話風格,完全逸脫了原本調性;此外,劇中某些角色死了又復活、行為詭異、或能力大到驚人,而阿斯特明顯不想細細解釋,令人看得如墜五里霧中……喔,對了,這部電影還真的有妖魔鬼怪!

《寶可噩夢》。
簡單說,《寶可噩夢》看起來像是一大堆電影放進果汁機後高速攪碎的結果,而且明顯地這不是意外,而是阿斯特刻意而為的結果。沒有觀眾能預期下一幕的劇情是什麼、風格是什麼……就算突然外星人降臨或是耶穌復活也不會感到奇怪。阿斯特的野心全面升級、同時全面爆發,對那些想進電影院好好被嚇的觀眾們、對那些想體驗瓦昆在傳統恐怖類型電影裡如何鬼哭神號的觀眾們,都絕對會有某種程度上的預期落差。如果你真的很想觀賞這部電影,最好做好預期:不要有任何預期、放鬆你的心靈、準備好被阿斯特狠狠惡搞你的心智。

《寶可噩夢》。
阿斯特當然是有備而來,這種類型與風格混搭的荒謬調性,讓《寶可噩夢》的母子關係主題被模糊化了、被擴散了,蔓延到了男女生殖議題、代償心理議題與企業宰制議題等等面向。《寶可噩夢》諷刺現代生活,前五分之一看起來像馬丁史柯西斯的《下班後》,又像盧卡斯的變調版《美國風情畫》,以黑色幽默形式去放大現代社會的混亂,你會看到警方執法過當、用藥過量、與左鄰右舍的疏離等等社會機制的失能……這麼多內容,而這只是前五分之一的篇幅而已,《寶可噩夢》的節奏是非常快速的,要你一口氣吞下這些一閃即逝的尷尬、恐慌與絕望……然後,不等你是否理解,下一個篇章阿斯特又轉變風格,將《寶可噩夢》變成了《逃出絕命鎮》?

《寶可噩夢》。
阿斯特很清楚他在講什麼故事,因此,即便類型與風格不斷變化,其中仍然看得出他擅長的「卡農手法」:就像古典名曲《卡農》一樣,他會一次又一次的重複主題,但每次重複都會以不同形式呈現,並加進更濃的情感反應。這種手法無處不在,連劇中主角阿寶都感受到,他似乎在重複經歷相同的歷程(「那是我的故事!」),歷史悲劇似乎會不斷地重蹈覆轍……我們在《宿怨》裡也能看到這種不斷重複所造成的絕望感:上一代的母子關係,影響了下一代的母子關係,製造了跨時空的相似悲劇。為什麼會這樣?《寶可噩夢》講得比《宿怨》更多一點:這是一種刻印在男女基因裡的命定因子,是後天永遠無法改變的宿命。
【請注意:以下有《寶可噩夢》部份劇情透露】
瓦昆菲尼克斯等演員卡司表演出色,使《寶可噩夢》的荒唐怪誕「真實」了起來

《寶可噩夢》:對,這部電影裡也有韓流。
《寶可噩夢》同時也模糊了電影與觀眾間的距離,它甚至有意圖地去諷刺在座觀賞的觀眾,在電影最後一幕刻意放進了觀眾圍觀阿寶的長畫面,並且定格這個畫面,令銀幕上的觀眾與真實電影院裡的觀眾一起散場。阿寶的人生是一場悲劇,電影最終卻顯示這僅是一場娛樂──對進場看電影的觀眾而言,來看《寶可噩夢》也是一種娛樂。這種銀幕上下的遙相呼應,更表現了整部電影的真實性:前半段那些荒謬不羈的劇情發展,其實都是真實社會的縮影。就像每部優秀的恐怖電影,都會令人在現實生活裡某個時刻,錯認電影裡的劇情會真實發生──例如洗頭時害怕有人拉開浴簾(《驚魂記》)、牆上無來由出現的炫光(《宿怨》)。而《寶可噩夢》以此在觀眾心中留下了心靈陰影。

《寶可噩夢》。
問題是,阿斯特的作法會讓觀眾在理解主旨前先一頭霧水:這部電影所有角色的象徵意義,大過於角色本身。不管是在街上瘋狂捅人的殺人魔、或是不斷留客的外科醫師、乃至最終出現的巨大陽具怪物、陰魂不散的母親等等,這些角色代表的是某種概念,而不能僅視為單獨角色,包括劇情也是,你不能以類型電影的思維去理解這些角色與劇情。例如阿寶冒險到對街買水,卻看到全街的狂人們瘋狂擠進他的公寓。為什麼這些與他無干係的人要衝進公寓?是他們與阿寶有仇嗎?並非如此,這應該解讀為一直刻意與社會疏離、潔身自好的阿寶,終究抵擋不住瘋狂社會侵入他的純潔私生活。

《寶可噩夢》。
巨大陽具怪物的出現,似乎將《寶可噩夢》轉變成了正統的怪物恐怖電影……實則不然,那只是再次強調了阿寶的母子關係中父親的缺席。父親的真面目是躲在閣樓裡的猥瑣男人,與一隻巨大的陽具,意味著「父親」僅僅是作為生殖之用、提供精子的「道具」而已──你可以回想母親告訴阿寶的「父親在射精後即身亡」描述。而阿寶在與女友上床時,這個主題又被「卡農」了一次:阿寶對射精充滿驚恐,因為他害怕自己會變成「父親」(意味著死亡)……而阿斯特非常狡猾地轉換了死亡對象(你可以想像阿斯特露出那種在街上玩三杯找球魔術傢伙臉上的奸笑)。

《寶可噩夢》。
這導致你必須在觀影過程中,無時無刻地抽離觀影角度,去聯想銀幕上這些角色與他們的行為,在暗喻或諷刺什麼樣的現實人物樣板或人際關係。如果你糾結於劇情本身,或是將其視為《宿怨》或是《仲夏魘》那樣的類型電影,那一定會看得暈頭轉向、不知所云……連帶對這部電影的觀感欠佳。這種作法是很大膽的,而且是對觀眾的一種刻意挑釁。阿斯特會說 A24 笨到願意讓他拍這部電影,是一種明貶暗褒,是 A24 才有這種底氣,願意跟他一起挑釁觀眾、挑戰觀眾的理解力、與呈現這麼複雜手法與議題的作品。

《寶可噩夢》。
悲劇是會輪迴的,而母愛是偉大的,這種偉大母愛顯示了母子之間的不可分裂性,但也同時代表了在這段關係中,除了愛以外,其他的悲傷、忌妒、怨恨也會被長久保留下來,而且只會越變越大,直至相愛相殺。阿寶是一個停止生長的孩子,儘管他的肉體成長並持續衰老,但他的內在小孩卻在過於強大的「母愛」之下,在遙遠的那年夏天船旅停止生長。他沒有父親、沒有逃生口,在長大之後即便遠離母親,母親卻仍然時時影響他的心靈,而一個混亂的當代美國社會同樣壓迫凌遲著他,養成了他怕事怕死的怯懦性格:他不斷地詢問:
「吃這個會死嗎?」
「這樣作會有問題嗎?」

《寶可噩夢》。
但暴徒始終會攻入他的小天地,毒親也不會放過他,阿寶的人生是終究會被吞噬的──正如《宿怨》的結局一定會發生。阿斯特的創作理念裡沒有和解與包容,他對人際關係的觀察是冷冽無情的,不僅主角們必須背負這樣的悲劇命定,他甚至告訴我們,這種悲劇在別人眼中不值一哂,只是另一個「負能量笑話」或「應該被抓去槍斃的社會版頭條」罷了。無數的阿寶們嘲笑今日的阿寶之死,而他們未來某一天也會成為被笑的阿寶,這種輪迴不只發生在個人身上,甚至是整個社會群體之間,無限卡農。

《寶可噩夢》。
阿斯特的荒謬要不淪為一場胡鬧,靠的是演出這場荒謬劇的演員必須夠有說服力,而這部電影裡所有主要演員均表現出色。瓦昆菲尼克斯自不用談,你可以注意他每句台詞的音調,與他過去那些令人發毛的權威型角色都不相同,而持續給人一種溫和善良的感覺,即便他先前也演過有精神狀況的《小丑》,《小丑》裡的亞瑟與《寶可噩夢》裡的阿寶也同樣都有母子情仇,兩個角色也相差天南地北,令人驚嘆。其他包括母親、醫師一家三口等等角色,全都有非常出色的演出,能一秒就攫住觀眾,暫時讓他們忘記這段劇情有多麼荒謬。

《寶可噩夢》。
《寶可噩夢》影評心得總結:荒謬雜亂實則充滿野心之作,應該值得更好的評價
《寶可噩夢》不可能被所有觀眾喜愛,應該會有更多觀眾批評它「看不懂」、「雜亂無章」,但《寶可噩夢》延續了阿斯特的一貫情感關係主題,同時拓展了這個主題在《宿怨》與《仲夏魘》無力提到的更廣面向,展現了這位僅僅 37 歲的年輕導演,更強大的野心與實力成長,這部電影應該值得更好的評價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