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些描述,我也許已經挑起你的同性戀神經。但對 1986 年的觀眾來說,他們的感受可能更多:1986 年的美國,正陷入愛滋病的高峰期。1985 年 9 月,美國總統雷根第一次公開提及愛滋病,並指示,控制愛滋病病情,是政府「最高級優先度」的施政方向。
不到一個月後,好萊塢明星洛赫遜 (Rock Hudson) 便因為愛滋病併發症而去世,他捐贈了 25 萬美金成立了愛滋病研究機構。疾病控制中心在 1986 年宣佈了愛滋病罹患率大幅增長的消息,提昇了公眾對這種疾病的關注度——當公眾在《捍衛戰士》裡看到了這些赤身露體的激盪,他們很難不想到那些櫃子裡的小祕密。

抗議美國政府漠視愛滋病的「沉默 = 死亡」運動。
但是,《捍衛戰士》不是愛滋病與戰機的電影,這些捍衛戰士們儘管在空中與更衣室裡激情滿滿,但他們看來健康、熱情、自豪、而且快樂——這部電影裡事實上沒有真正的反派,連冰人其實都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他甚至在最後高潮戲裡向上司舉薦跟他唱反調(或持續調情)的獨行俠。
如果我們一口咬定《捍衛戰士》在暗地裡偷渡同志情愫,那至少電影在銀幕上呈現給觀眾的,是大剌剌的陽光基情。而獨行俠與美女教官的戀愛橋段,熱度遠遠不及冰人正朝他臉的那兇猛一咬。

飛官與教官。
我們不能走歪,我們要直視湯姆與凱莉的那場剪影床戲。很可惜的,觀眾在這場床戲裡享受不到任何性的愉悅與奔放——別忘了那是 80 年代,主流電影裡的床戲都還維持秀色可餐的性感。
湯姆趴在凱莉身上,他張開嘴,卻似乎並非在享受進入的快感,而反而像在無聲地嘶吼著什麼。《捍衛戰士》安排了很多凱莉與湯姆欲拒還迎的猜心橋段,但觀眾最後等到的卻不是乾柴烈火大爆射,而是安靜無聲的痛苦——這場黑嘛嘛的默劇床戲瀰漫著藍色光影,好像反而在安撫觀眾而非撩動他們。

《捍衛戰士》床戲。
《捍衛戰士》太紅,這部電影的男上加男風格,也快速地在心知肚明的觀眾心裡發酵。而昆汀塔倫提諾在 8 年後的電影《被單遊戲》(Sleep with Me) 裡,說出《捍衛戰士》其實是部 gay 片的理論,這其實只是說出了很多觀眾多年來的疑惑/肯定。

《被單遊戲》昆汀。
「(《捍衛戰士》)故事在描寫一個男人與自己性向的掙扎,你看到了獨行俠對吧?老天,他一直都很緊張不安……然後你也看到了冰人與他的夥伴們,這群人是 gay,他們看起來就是一群 gay 對吧?然後他們的態度就是,衝啊衝啊勇敢出櫃吧、出櫃吧。而獨行俠其實是男女通吃,凱莉對他代表異性戀那一面,而她一直告訴他:不行、不行、你要循規蹈矩才行⋯⋯可是冰人他們反對,告訴他你要出櫃、當個 gay 對吧?這就是《捍衛戰士》整部電影的含意。」

《捍衛戰士》。
老實說,沒啥觀眾看過 1994 年的獨立電影《被單遊戲》,但是大家都看過 1994 年的獨立電影《黑色追緝令》。這部昆汀自導自編自演的電影,讓這位新導演打開了好萊塢星路大門。自然他對《捍衛戰士》的獨特高見也被人聽到了——但事實上他在片中的這段演說,來自於《被單遊戲》編導羅利凱利的劇本。
多年後,連《捍衛戰士》監製傑瑞布洛克海默,都必須出面解釋昆汀的這段知名演說:他在監製《捍衛戰士》時,真的有意把電影拍得這麼面有男色嗎?

《捍衛戰士》監製傑瑞與湯姆克魯斯。
「當你拍一部電影,觀眾可以自由解釋劇情,而且他們可以看出電影人沒有意識到的議題。所以每次我們聽到有人說(《捍衛戰士》是一部 gay 片),我們都很意外。因為我們製作這部電影時並沒有想到這些主題,我們也沒有影射或暗示同志議題⋯⋯但既然是昆汀塔倫提諾說的,任何他的意見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恭維。」

《捍衛戰士》。
放棄,我們不要問監製,我們來問寫出劇情——特別是那些更衣室橋段——的編劇大大好了。共同撰寫《捍衛戰士》的編劇之一小傑克艾普斯 (Jack Epps Jr.) 表示:
「我們並沒有刻意把《捍衛戰士》寫得這麼gay,但我了解你們為什麼會這樣想⋯⋯《捍衛戰士》其實是一部運動電影,另一位編劇吉姆凱許 (Jim Cash) 跟我都曾經是運動員,而許多運動的運動員們,都會在《捍衛戰士》那樣的更衣室裡發生故事。
你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你與團隊混在一起,你在那裡維持專注。而如果你們不能在更衣室裡匯聚一心,那你們在運動場上也不可能團結。我們會寫那些更衣室橋段,只是因為你會在那裡感受到團隊的氣氛。」

《捍衛戰士》更衣室。
接著,艾普斯似乎將問題丟向了導演東尼史考特——史考特已於 2012 年自殺身亡。
「東尼一向擅長某種特別的視覺風格,而當觀眾看到這些風格,像是髮型或鏡頭裡的男性肉體呈現方式,他們可能會覺得看起來很gay,我覺得他不是刻意拍成這樣的,但反過來,我也覺得你很難不這樣想。」

東尼史考特執導湯姆。
獨行俠在電影裡稱呼他的隊友,不只都是叫他的呼號呆頭鵝,還叫過他「甜心」(honey)。艾普斯要怎麼解釋這一點?
「這個稱呼讓整件事提升到另一個高度,這是這部電影的謎團之一。我想電影終究會成長成它們自然的樣貌,我們最終都希望觀眾能與這部電影有所互動,而如果(gay 片)是《捍衛戰士》最後的定位,我想那也就是這部電影該有的樣子。」

《捍衛戰士》。
這是很多人期望的樣子,在 80 年代中期那個人人聞愛滋病色變的年代,同性戀變成了社會整體的禁語。而同志團體(我們還沒提到其他多元性向)想要在社會上發聲,更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同志被污名妖魔化,他們變成了世紀之癌的傳播者。但是,《捍衛戰士》卻展現了一幅不可思議的男男和樂圖。
別忘了,這還是一部軍事電影,而美國軍方在 80 年代甚至表示,同性戀軍人有危害軍事任務失敗的高風險性,但他們卻沒想到,他們喜愛的那場飛官健兒熱情排球戲,卻隱含了這麼多同志觀眾渴望的未來願景——我可以是 gay,我也可以是捍衛戰士。

《捍衛戰士》。
冰人與獨行俠,在《捍衛戰士:獨行俠》裡終於相擁,那是深刻的同袍之情,沒有乾柴烈火也沒有情慾高漲,你可以解釋成這是這對無緣同志戀人的最終情感解放,那只會讓這一幕更令人依依不捨:冰人始終是獨行俠的僚機,在湯姆屁股後面收拾他的爛攤子,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
《捍衛戰士》當然是 gay 片,它 gay 得直言不諱、gay 得暢快淋漓,而《捍衛戰士:獨行俠》竟然給這樣的電影一個久違的擁抱,這樣感慨萬千的結果,與出櫃一樣珍貴。
現在,你可以在 HBO GO 與 Catchplay+ 欣賞史上最偉大的商業 gay 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