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快倒閉的電影公司、一份陽奉陰違的劇本、一位從未執導長片電影的導演、一個混亂無章的主題、一個連電影公司老闆都厭惡的計畫……可以組合成一部想當然耳的災難電影——災難的是評價與票房。但是《阿達一族》(The Addams Family) 沒有變成災難，它成功了，而且成為一部永遠令人懷念的黑色幽默喜劇，30 年前的 11 月，《阿達一族》上映，我們需要看看這一家人，如何從充滿憤怒、無奈、與資本主意廝殺的混亂裡站起來，成為我們最喜愛的美國家庭之一。
故事要從《阿達一族》上映前好多好多年講起，獵戶座影業 (Orion) 原本是好萊塢最生猛有力的中級規模片商，它製作過《魔鬼終結者》、它製作過《機器戰警》、《第一滴血》、《阿比與阿弟》、《前進高棉》、《阿瑪迪斯》、它甚至還製作過一部非正宗的 007 電影。從藝術到商業、從清新到嗜血，好萊塢小咖獵戶座影業有著更廣闊的創意界線，到了 90 年代，他們終於抵達好萊塢電影公司最後的終點——破產邊緣。
別忘了 1991 年，我介紹過獵戶座影業永遠的榮耀《沉默的羔羊》，前一年，他們的《與狼共舞》也是奧斯卡大贏家，還是全球票房 4 億美金的成功者。你可能會好奇，這兩部電影都是賺得盆滿缽滿，為什麼獵戶座影業還是在 1991 年即將破產？但是，反過來說，這兩部電影加起來 7 億美金的全球總票房，仍然救不了獵戶座，那你就知道，這間電影公司多年來的虧損有多麼不忍卒睹。如你我一般的觀眾可能很難理解這種殘酷的財政事實，畢竟獵戶座影業仍然持續推出大家喜愛的電影，不過，巴瑞索納費德 (Barry Sonnenfeld) 倒是很清楚——他是來拯救這間公司的。
索納費德剛踏進電影圈的前幾部作品，現在應該很難找到了——可能在某些人的 D 槽裡，還找得到這些 A 片。不過幸運的是，他很快就能在大師柯恩兄弟的身邊當攝影師……而後與一流的喜劇導演羅伯萊納 (Rob Reiner) 合作《當哈利遇上莎莉》(When Harry met Sally)、與一流諧星丹尼狄維托 (Danny Devito) 合作《推媽媽下火車》(Throw Momma from the Train)、然後又與羅伯萊納合作了另一部非喜劇作品……令人滲出冷汗的《顫慄遊戲》(Misery)。媳婦熬成婆，獵戶座影業請不來羅伯萊納或柯恩兄弟此等大咖，菜鳥索納費德姑且也算是個萊納+柯恩的私生子了，可以試試。
你可以發現，羅伯萊納的喜劇、與柯恩兄弟奇詭的風格，在索納費德身上結合出一種荒謬又驚奇的特殊風格，黑色喜劇遂成了索納費德最拿手也最喜愛的題材，如果你是從《MIB星際戰警》(Men in Black) 系列開始認識這位導演，應該能理解他的這種混搭風格。不過，早在 1991 年的《阿達一族》裡，索納費德幾乎已經奠定了他的個人創作印記。這是很難得的現象，一位新人導演很快地就站穩了特定的創作方向……儘管，《阿達一族》並不太算黑色喜劇。
這跟你的想像應該有很大的落差，原因是這樣的。《阿達一族》原本只是紐約客雜誌上的單幅諷刺漫畫，日後卻可能是史上最早的多媒體發展成功案例：作者查理阿達 (Charles Addams) 自 1938 年起，在紐約客雜誌上畫了 50 年《阿達一族》。漫畫版的《阿達一族》只是報紙漫畫，一個笑點要在四五個格子裡說完，怪咖們耍笨耍怪，沒有太多角色著墨。但是到了第一部《阿達一族》動畫影集在 1964 年誕生，它讓這個原本缺乏細部設定的家族，慢慢地變成我們熟悉的樣子——更少邪惡的描寫、更多溫暖的家庭關係、並且更加諷刺「溫良恭儉讓」的傳統美德家庭價值觀。
問題是，當福斯高管、傳奇製片人、日後索尼影業遇駭事件裡被爆出許多歧視言論的好萊塢傳奇史考特魯汀 (Scott Rudin)，決定改編《阿達一族》成為電影時，他有興趣的標的，是 1938 年的漫畫版。這份基於漫畫版改編的劇本交到索納費德手上時，他其實沒有太多的興趣……
「我看完了這份劇本，內容實在不怎麼樣，」
索納費德回憶，他喜歡的《阿達一族》，其實是 60 年代那個「不要作戰要作愛」的嬉皮風影集版本，而不是這個隨時都會到地獄展開冒險的漫畫版本。但是，史考特魯汀用高明的方式說服了他：
「這才是你應該執導的原因！因為你說的這些批評，完全正確！就是需要你這樣的人來拯救這個計畫！」
嫌貨才是買貨人，這道理聽起來合理正確——小心，慣老闆都是這樣騙人的，讓你覺得自己應該鼓起勇氣，承擔這個明明是個屎缺的重大責任。
魯汀沒說的是，《阿達一族》就是個屎缺：這部電影原本的頭號導演人選，是擅於黑暗風格的提姆波頓 (Tim Burton)——我猜至今仍然很多人誤會《阿達一族》是一部波頓作品。而在波頓對《阿達一族》沒興趣之後，魯汀又找上了另一位 80 年代奇幻喜劇大神導演泰瑞吉廉 (Terry Gilliam)，而吉廉也放棄了……為什麼大神都放棄了？這一定有什麼重要的原因，但無論原因是什麼，這也代表著，菜鳥導演最好不要接下這些大師捨棄的爛攤子。
而索納費德開心地接下了這個爛攤子，有了魯汀加持，獵戶座影業也開心地核准了計畫——同時他們期望這部電影能挽救虧損過大的財務破口。《阿達一族》快速地找到了演員，而且陣容是前所未見的完美——這個我們等會再聊，因為更大的炸彈要爆炸了……
拍攝過程對新人導演來說已經很辛苦，加上這部電影不到 3 千萬美金的成本，讓劇組必須做出許多場景美術上的妥協，同時必須盡快想出更省錢的方案。《阿達一族》被下令不准延期，因為獵戶座影業急需這部電影對公司做出貢獻……但是，很快的，索納費德就理解到，獵戶座影業比他們想像得更快放棄——這部還在拍攝中的電影，已經被獵戶座列為待價而沽的商品，它必須盡快找到新買家，讓獵戶座可以拿到一筆快錢，因為他們已經等不到電影上映時才收錢了。
索納費德與剪輯師迪迪艾倫 (Dede Allen) 趕緊從拍好的內容裡剪出一個十分鐘的片段，拿到各大電影公司兜售。最終，《阿達一族》賣給了派拉蒙影業。被賣掉不是什麼大事情，但是，電影被交到不喜歡它的後母手上，那麼它很快就要成為悲慘的灰姑娘。而《阿達一族》成為灰姑娘的過程，只花了半個早上。
「派拉蒙影業大老闆小法蘭克曼庫索 (Frank Mancuso Sr.)，在星期五早上買下了《阿達一族》，但是在星期五中午，他就被 fire 了，然後史丹利賈菲（Stanley Jaffe）接了他的位子，他看了小法蘭克也看過、而且看完就要買的十分鐘片段，但是他說了，『這部電影根本無法剪輯、我們也不可能發行這種電影』。可是來不及了，合約都簽了……之後派拉蒙變得非常厭惡這部電影，都是因為賈菲告訴他們，這部電影爛到惹人厭。」
《阿達一族》還沒生出來就被賣掉，而且賣到厭惡它的派拉蒙手上，新後母史丹利賈菲不了解為什麼要拍這部電影；也不了解這部電影的概念、目標與製作細節。但身為電影公司大老闆，他無法每天親自到片場了解這部他不了解的電影，於是，他使用了一個傑出主管都愛用的傑出管理手法：問問題。
「這些片段足夠拿來剪接嗎？你們要再多拍一點嗎？這些片段會剪在一起嗎？你們解釋的我都聽不懂！成品！給我看成品！」
對於賈菲的「傑出管理」，索納費德並不特別覺得有太多問題：
「賈菲一開始的反應確實不是很正面，但是他也沒有轉過來告訴我們應該怎麼做才對。所以，我其實覺得派拉蒙高層並沒有真的那麼討厭我們，也不像傳聞說的，電影公司在電影上映之前一直跟我們作對，因為派拉蒙確實做了很棒的行銷宣傳，所以，我不覺得派拉蒙是真的有意要毀掉《阿達一族》。」
話是這樣說，但索納費德當時絕對不好過，因為連應該站在他這邊的監製史考特魯汀 (Scott Rudin)，也不是那種會諄諄教誨菜鳥的好萊塢前輩——相反地，自從好萊塢報導者 (the Hollywood Reporter) 爆出他數十年來透過權勢霸凌下屬的醜聞，魯汀目前已經漸漸淡出好萊塢。而在遙遠的 1990 年，魯汀可是不可一世的大牌製作人。索納費德表示：
「魯汀是好萊塢最棒的監製，他可以很可愛、很關懷、很慷慨，但他也可以馬上變得很霸氣凌人、變成一個病態的騙子，魯汀就是這樣的人。」
菜鳥成為了阿達一族的保護傘，魯汀發起脾氣時，會在片場大吼大叫，而索納費德保護著所有演員與劇組成員，堅持魯汀不能直接向他們發脾氣——但魯汀可以在他的辦公室詛咒索納費德全家都去死。然後索納費德會把辦公室沙發的所有座墊通通疊在一起，組成一座小堡壘，他會爬進去，然後對外頭的魯汀大叫：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到！我在堡壘裡！」
然後繼續無視魯汀那些情緒性發言。有時你必須用瘋狂對抗瘋狂……或是透過裝瘋賣傻也很有用。
這世界很殘酷，而好萊塢一直都很殘酷，就跟《阿達一族》裡阿達家以外的整個世界一樣殘酷，但是在這個哥德風格的陰森豪宅裡，一直很溫暖、很開心、空氣中還有某種焚香的奇妙氣味，而這些都來自於《阿達一族》演員們與索納費德共同塑造的氛圍。不管《阿達一族》被賣給派拉蒙、還是待在獵戶座；不管它被拍成超英雄電影還是家庭電影，這部電影能夠找到這些阿達怪咖，是這部電影能在 30 年後仍然被人記得的關鍵原因……連那隻到處亂爬的手都很重要。
現在，你需要見見阿達家族這一家人……一間快倒閉的電影公司、一份陽奉陰違的劇本、一位從未執導長片電影的導演、一個混亂無章的主題、一個連電影公司老闆都厭惡的計畫……可以組合成一部想當然耳的災難電影——災難的是評價與票房。但是《阿達一族》沒有變成災難，它成功了，而且成為一部永遠令人懷念的黑色幽默喜劇，30 年前的 11 月，《阿達一族》上映，我們需要看看這一家人，如何從充滿憤怒、無奈、與資本主意廝殺的混亂裡站起來，成為我們最喜愛的美國家庭之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