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不知何時,東京西日暮里的一間小小榻榻米店門口,貼了一張公告。這張公告在日本推特上被瘋狂轉發:
「本店生產的 112 張榻榻米,將使用在《007:生死交戰》。」
現在,我們知道森田疊店的產品被用在哪裡了:《007:生死交戰》大反派薩芬,正座在這些飄洋過海而來的榻榻米上。這成為了《007:生死交戰》在日本掀起的熱門話題之一,這些榻榻米是如何出現在 007 電影裡的呢?這是個有趣的小故事。
曾幾何時,21世紀的好萊塢電影,開始大量加入東方元素。像是昆汀塔倫提諾、或是華卓斯基姊妹這樣的東方電影痴,將日本香港電影的基本元素轉化之後,應用在他們的好萊塢電影裡。但是,外國人舞刀弄槍不是太困難,可是如果要說到榻榻米這種純然日式的產物,就不是萬能的道具組可以馬上生出來的玩意,這時候就是森田疊店這樣的日本傳統榻榻米店上場的時刻了。事實上, 2003 年湯姆克魯斯主演的《末代武士》,劇組就曾經到森田疊店拜訪,想要使用他們的榻榻米。
但是日本榻榻米店那麼多,為什麼好萊塢會選上西日暮里的一間小店?原因很簡單,因為森田疊店早在 1999 年,就開始了外銷生意。他們的榻榻米,原本會在全球票房 4.5 億美金的超級大片《末代武士》裡登場,但是最後劇組作罷了;不過到了 2017 年的《攻殼機動隊》,這部因「洗白」策略而猛遭批評的電影,在開場的日式宴會一幕裡,使用了高達 500 張的榻榻米,而這些榻榻米可不是「洗白」產物,是由開張超過 80 年、歷經父子三代經營的森田疊店提供的。
2018 年,森田疊店的名號,再次出現在大型活動上:服飾大廠 H&M 的走秀活動上,使用了 300 張森田家的榻榻米,而 H&M 在英文官網上順帶宣傳了森田疊店,為這間小店打響了名聲,也讓他們接到了一封意料不到的來信。
一封寫著「007」的電子郵件來了,森田疊店當家三代目的森田隆志先生,還想著「這是什麼奇怪的數字……」當作一般的海外客人看待。過了一陣子才想到……007 不就只能是辣個男人了嘛!儘管接到電影生意已經不是第一次,但畢竟是天下的詹姆士龐德系列電影,森田先生還是嚇了一跳,立刻回信電影公司確認,才發現自己成了第 25 部龐德電影的供應商之一。曾經看了很多史恩康納萊與羅傑摩爾版 007 電影的店主,沒想到自家產品還能與 007 有這樣的連結。
龐德不是第一次跟日本結下「因緣」……某種程度上他跟日本也有「姻緣」關係:在《雷霆谷》裡,他為了揭破日本工業大亨(其實是惡魔黨的幹部)的陰謀而來到日本,為了掩人耳目接近反派的火箭基地,龐德甚至化裝成日本人,與浜美枝飾演的海女「鈴木親親」(Kissy Suzuki,對,又是一個愚蠢的龐德女郎姓名)結婚。《雷霆谷》所處的 60 年代,日本經濟正在快速起飛,而電影刻意要製造一種現代社會的先進感,因此《雷霆谷》裡的日本反而有點像未來世界,整部電影也充滿了對日本的不切實際想像,現在觀之,有種奇妙的錯亂感。
不過日式元素在《007:生死交戰》裡也很節制,似乎是為了勾起觀眾對薩芬與《第七號情報員》反派諾博士 (Dr.No) 的關聯,所以讓他也成為東西民族的混血兒。在電影裡,薩芬戴著日本能劇面具,而在他的孤島基地裡,也有一個簡潔風格的現代化和室——地上的 112 張榻榻米,可是由森田疊店一針一線原汁原味織出的榻榻米。
如果森田疊店不是早在 1999 年開始做起外國人生意,也不會有今日的因緣。但話又說回來,這揭露了另一個殘酷的事實:日本人正在遠離榻榻米。儘管如今你在挑選房產時,還會看到某些物件標榜有個榻榻米小和室,好像這樣能讓你家一秒擁有日式風情。但事實上,連擁有榻榻米的日本家庭都在逐年減少。根據日本政府經濟產業省統計,國內榻榻米市場產值,從 1993 年的 1,826 億日圓,到了 2014 年已經萎縮到僅有 662 億日圓。同時,榻榻米業者也從 7,354 家,銳減到了 3,882 家。
因此,出口變成了打開活路的一種手段,但是,榻榻米是一種特殊的制式商品,理論上的認知,榻榻米的尺寸應該是 910mm×1,820mm 。但實際上,關西、關東與中部地區的慣用尺寸全都不同,更麻煩的是,現代住宅的房間尺寸也不像古時候那麼單一,導致如果想要在家裡鋪榻榻米,必須先請師傅到家裡量測、計算鋪設的布局、再討論如何針對傳統尺寸對不上的部份客製榻榻米。這同時影響了許多新購屋的客人選擇榻榻米,相對起來,木頭地板與地磚都有更簡便的選擇,甚至不需要師傅也能自己鋪設。
反過來,森田疊店採取了全面的客製化方案,接受海外客人的客製訂單,但相對的,這樣也讓工時加長、價格提高、維持品質的難度提高。森田疊店一開始打算這樣做的時候,也受到同行的冷淡評價,不過,在 20 年後,看來他們當年的大膽決策,換來了截然不同的成果:如今他們的外銷客戶遍佈 50 幾個國家,而你在 007 電影裡也能看到他們的手藝。
這不是容易的決定,榻榻米外銷除了客製的難度,包括運送與溝通都得比內銷花上許多工夫——想想 100 多張榻榻米要如何寄給英國片廠。對此,森田先生只說了「真的真的非常辛苦」。我們在電影裡常常看到許多由道具組精心設計的巧思,不過,在《007:生死交戰》的榻榻米和室裡,我們還看到了日本傳統產業為了求生而付出的血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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