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 年代的大片廠時期 (studio era),編導與其說是創作者,不如說是電影公司的員工。而僅有非常少數的電影人,能夠與電影公司大小聲。但即便如今大片廠時代已經遠去,也很難看到有導演公開與電影公司嗆起來。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應該是好萊塢的常理,但是最近,克里斯多福諾蘭 (Christopher Nolan) 與華納影業的衝突,給我們一個反例,這位億萬票房導演離開了合作多年的華納,而且走得還很難看,這告訴了我們什麼啟示?
《天能》(Tenet) 在延期多次之後,終於在諾蘭的強烈要求下,在 2020 年 8 月於世界各國陸續上映。但是這部被電影院老闆期望振興產業的超級巨片,票房收益仍然不敵疫情,大打折扣。而在 12 月,大量電影因疫情而被迫推遲的華納影業,做出了驚人之舉:宣佈 2021 年許多商業大片,將在院線與串流平台 HBO max 同步上映上架,而這點燃了深愛電影院的諾蘭心中怒火。
諾蘭表示:
「這件事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混亂,完全是一個欺騙性質的誘購策略。是的,這與如何對待電影工作者、影星和那些為這個項目付出心血的人無關,這些人們理應要被告知和獲得諮詢,這可是一件會影響他們將來工作的大事。」
「有些我們產業最大的電影工作者或最重要的電影明星入睡前還想著自己在為最偉大的電影公司工作,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是在為最糟糕的串流平台賣命。」
諾蘭不是只對一家媒體這樣說,事實上,他對華納的憤怒發言之多,使他看起來甚至比解釋他自己的電影還要急迫。而且這些發言不只是表達怒氣而已,甚至直接質疑華納影業的良心——對,當你吵架吵到關於良心的議題時,代表吵得真的很難看了。諾蘭還是在華盛頓郵報這種重量級媒體上,向華納喊話「你的諾蘭不是你的諾蘭」:
「這就是法國人說的『精神權利』(droit moral),難道因為(華納)他們付了錢或投資電影,這部電影就絕對屬於電影公司嗎?這並不只是法律層面的問題;這同時也是一個道德問題,這是關於夥伴關係與合作的問題。他們沒有跟其他電影人討論這件事,他們沒有諮詢這些人的建議,告知這些電影人關於電影公司的計畫。而我覺得應該有個人站出來,指出這個問題,告訴大家這不是對待電影人的正確方式。」
精神權利這個法律用語,意指作者之於自己的原創作品,有著除了著作權以外的另一種所有權,即便作者販售或轉讓了著作權,作者仍然可以憑藉精神權利,阻止其他人在未經作者許可情況下擅自變更修改作品。精神權利是基於「藝術完整性」歐陸學說的一種權利,而對諾蘭來說,華納擅自改變了作品(電影人製作的電影)的發行方式,並且沒有告知作者(電影人),完全忽略了作者對作品的精神權利。華納影業不只逾越了權利界線,也同時在道德上有嚴重的瑕疵——絲毫不尊重創作夥伴。
對諾蘭來說,他認為如今電影公司轉向串流平台發展,是完全錯誤、而且無視未來性的發展。他在今日美國(USA Today,另一個重量級媒體)上表示,他的《天能》能在疫情這種艱難時期、在戲院仍然開門的國際市場裡賺了超過 3 億美金票房,這讓他對電影在院線上映的方式充滿信心,觀眾大家還是喜歡進戲院,而在疫情還沒爆發的 2019 年,戲院業賺得盆滿缽滿,他認為電影院線的未來是光明的——
「問題不是電影院產業會不會活下來,」
諾蘭說出了最重的批評,
「問題是,哪家電影公司會活下來?」
諾蘭這句話,是在批評哪家電影公司可能活不下來?答案你知我知。
電影院產業會不會在可見的未來、或甚至被武漢肺炎疫情徹底摧毀?這個問題有點無稽,就如同當電梯被發明出來之後,樓梯也沒有因此退出歷史。電影院與串流平台的本質不同,甚至可以說他們能提供的服務本質也有點不同。單單像是那些以 IMAX 攝影機拍攝的電影,在串流平台上就無法傳達出這種拍攝方式的獨特視覺效果。對酷愛 IMAX 攝影方式的諾蘭來說,他的電影不在電影銀幕上播映(或不在 IMAX 巨型銀幕上播映),意味著觀眾完全無法體會他以 IMAX 方式拍攝的用心,他的付出形同付諸流水。
但話又說回來,如今哪家電影公司不向串流平台靠攏?好萊塢居帝王之尊的老鼠之家,也浩浩蕩蕩地開張了自己的串流平台(然後也與憤怒的黑寡婦吵上法庭),派拉蒙也是、環球影業也是,嚴格說起來,只有並未經營串流平台的索尼影業算是——索尼的 Bravia Core 與其說是 Netflix 那樣的串流服務,不如說是自家電視品牌 Bravia 的加值服務。購買 Bravia 電視的顧客,可以根據購買電視機的等級,領取不同數量的積分,再扣除這些積分,來換取觀看 Bravia Core 平台上索尼影業電影的權利。
當然,這些索尼電影並非採取「同日上架上映」策略。Bravia Core 的目的並非吸取盡可能多的串流用戶,而是吸引更多想買電視機的顧客——Bravia Core 只是「順帶送你免費看」的影片服務。除此之外,索尼影業與各大串流平台合作,讓他們的電影在這些平台上架。索尼很聰明地在這個人人搶開店的時刻,堅持做個出貨商。俗話說,挖金礦賺得不比賣鏟子的多,索尼影業賣鏟子賣得風生水起——如今索尼電影在院線上映 9 個月後,會在網飛上架;而再過幾個月後,將會在 Disney 系列平台上架……兩邊索尼都收得到錢。
回到離家出走的諾蘭,不管他真心祈禱倒閉的電影公司是哪家,明星選手一變成自由球員,所有球隊全都搶著要——甚至包括網飛自製電影部負責人史考特史塔伯 (Scott Stuber) 都喊話:
「如果能簽下諾蘭,我什麼都願意給。」
當然,人家就是不喜歡你啊,諾蘭加入網飛實在太難想像。而在此同時,其他好萊塢巨頭,當然都覺得自己比網飛更有資格出手——直到他們看到了諾蘭的條件。
有一種江湖傳聞,指稱華納與諾蘭在發行《天能》時就有齟齬,而不合的關鍵,在於華納對諾蘭開出的「發行條件」非常不滿。這個傳聞也許永遠不會被證實,但是,從諾蘭開出的「下嫁條件」,嚇跑眾多電影公司這件事看來,這個傳聞並不是完全的空穴來風。諾蘭的條件如下:
1. 20% 的「前期票房收益」(first-dollar gross) 分紅
電影發行需要一大筆開銷,因此,電影賺進的票房金額,並不等於電影公司會拿到的收益。而所謂的前期票房收益,指的是僅扣除院線分帳金額後的票房收入。一般來說,電影公司還要再扣除稅金、沖印與運送等發行費用、宣傳行銷費用等等細項成本後,才是電影公司的真正利潤,而這些利潤再提出部份比例金額作為分紅。但是前期票房收益不管後頭這些成本細項,不管電影公司為這部電影做了多麼鋪天蓋地的宣傳、花了多少行銷費用。
一般來說,院線分紅的金額,與廳數、連鎖院線的規模、雙方談判的合約等等因素有關,不過這些數字在電影上映之前就已經大致抵定,因此,諾蘭要求的「 20% 前期票房收益」其實是很硬的,不管演員跟電影公司談了多少分紅,這些分紅都是基於扣除前期票房收益之後再計算的數字;同時也不管行銷規模、不管發行成本、不管有多少公司投資、不管電影公司向銀行借貸了多少錢作為成本。反正,諾蘭只要某一天打開報紙,看看上頭印的《天能》總票房,拿出計算機輸入院線分紅比例與「0.2」這個數字,他就能看到一筆將匯進自己帳戶的獎金。
2. 6 週的「空窗期」(blackout)
我們常聽到電影公司要「排開檔期」,「排開」這個動作聽起來,像是我們用雙手,在書架上整排書中央,扳開一個空間。排檔期也像是這樣,在一整排電影檔期裡找到一個空隙,插進一部電影。事實不太一樣,電影公司注目的大片,前後多半都要多留一些空間,讓這部電影發揮它的吸金力,讓這幾週的觀眾有掏錢的機會。通常……同家電影公司發行的電影,都會遵守一定的安全距離,特別是預期賣座的大片,更要保留這樣的「發行空窗期」,不要發生自家人互相撞車的糟糕狀況。
諾蘭的空窗期要求,是他的電影上映前 3 週、以及上映後 3 週,都不能有其他電影上映。這意味著電影公司一年裡有一個半月的時間,僅有一部諾蘭的電影上映。上映後 3 週的空窗期,高於業界標準——特別是像華納影業這種滿手是片的大型電影公司(不要拿漫威影業這種發行量不大的公司比較)。舉個例子,在華納發行《黑暗騎士:黎明昇起》(The Dark Knight Rises) 之後的下一部發行電影,是《官賤對決》(The Campaign),而兩部電影相距兩週;
而 2017 年華納發行《敦克爾克大行動》(Dunkirk) 前的上一部電影,是《全家就是莊家》(The House),同樣也相隔兩週——看看威爾法洛與諾蘭感情多好。諾蘭這次開出的「前 3 後 3 空窗期」,不但高出業界標準,顯然也優於過去待遇……果然換工作,待遇就是要越來越好啊……
3. 100 天的上映期
在院線上映日數必須到達 100 天,這是「至少」100 天。而不同消息來源裡,還有諾蘭最多希望能持續上映 130 天的說法。做個參考,像是《黑暗騎士:黎明昇起》在美國上映了差不多 150 天、《敦克爾克大行動》差不多 90 天、《天能》也有 210 天左右,而《黑暗騎士》則高達 8 個月左右——明明 DVD 在電影上映 5 個月後就發行了。
索尼、環球、與蘋果,都加入這場搶婚大戰。其中蘋果在上映期這一塊無法同意——蘋果畢竟不是傳統的好萊塢發行商,他們無法要求院線排出這麼長的檔期;而索尼與環球一直戰到最後,最終諾蘭選擇了環球——畢竟在當今好萊塢,論資歷與規模,也只有環球能與迪士尼和華納相較。
但無論是哪家電影公司,要吞下諾蘭的三個條件,都需要深吸一口氣。諾蘭的作品成績與知名度,是誘惑電影公司點頭的主因,但是為了諾蘭,他們得各自清理出一塊完整的檔期領域,好讓大佛進駐。不管是環球或是索尼,他們目前手上都有數個大型電影系列、與既定的發行檔期,而他們都得為此好好思考一下,不要讓大佛委屈了,同時也不能損害到預定的票房利潤。
如今,電影業不景氣已經不只是杞人憂天,疫情徹底改變了好萊塢的發行生態,環球影業順利簽下諾蘭,是一場真正的豪賭。諾蘭的下一部作品、關於「原子彈之父」歐本海默的傳記電影,最快也要到 2023 年左右發行,屆時疫情會過去嗎?好萊塢向串流平台傾斜的現況會改變嗎?而諾蘭現在開出的發行條件,在 2 年後真的有實現的可能嗎?更重要的是,諾蘭還能保有他的票房呼風喚雨實力嗎?現在都很難說。
不過,換個角度,也許我們現在能說:諾蘭自己,似乎已經成了另一部更刺激的好萊塢電影男主角了。片名可以叫做,《電影院騎士崛起:我與電影公司的頂尖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