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進行的東京奧運,出現了百年來罕見的佳話:來自卡達的跳高選手巴爾希姆,與義大利的坦貝里選手,同樣無法跳過 2 公尺 39 公分,而巴爾希姆詢問大會,是否可以讓兩人同時得到金牌,而奧運同意了。這是運動家精神的最高體現,但這種兩強戰至筋疲力盡之後,卻仍然願意分享最高榮耀的機會,在 60 年代的健美雙雄阿諾史瓦辛格 (Arnold Schwarzenegger) 與賽吉歐奧利巴 (Sergio Oliva) 身上也發生過一次……只是,有人選擇不讓這次機會成為佳話。
複習上一集>> 【人物特寫】阿諾史瓦辛格成為全球健美之神的那一刻 (上) :《範馬刃牙》裡的 Mr. Unchain,對決來自奧地利的金髮幼獅
1968 年,日後在漫畫《刃牙 2》裡被全球讀者認識的奧利巴,正式被冠上「神話」(The Myth) 之名。因為他在 1967 年獲得了當時健美界的最高榮耀「奧林匹亞先生」(Mr. Olympia) 冠軍,而 1968 年再次蟬聯冠軍,這連續兩年的勝利,奧利巴都以翩翩風範與堪稱完美的體態優雅地獲勝——彷彿其他選手的一整年努力,只是凡人無謂的白工。神話這兩個字充滿了崇拜與疑惑:奧利巴究竟是如何辦到的?而到了 1969 年,正如我們上篇提到的,奧利巴再次以正面對決的形式,完敗了觀眾期待的希望之星阿諾。
1970 年 10 月 3 日,奧林匹亞先生大賽正式開幕,這一天其他兩場等級較低的比賽「美國先生」與「世界先生」也在相同場地舉辦。當然,會場所有人的目光焦點都在奧利巴身上,大家都在看三屆奧林匹亞先生奧利巴,要如何摘下他的第四度桂冠。而奧利巴確實氣勢如虹,他甚至要求在較早開賽的美國先生比賽裡出場——為什麼較高層級的明星選手要在賽前,浪費體力與較低層級的選手比拼?參加美國先生的健美選手們都怒了,大咖竟然來玩小朋友遊戲,擺明要搶走他們最後出頭的機會。
而奧利巴的經紀人表示:
「因為奧利巴先生想讓自己在古巴的母親,看到曾身為難民的古巴兒子,獲得『美國先生』的頭銜,這樣媽媽會很開心的。」
你能說這是飄洋過海的古巴難民,想在美國土地上掙回一口氣的自豪表現;或者說,這是奧利巴已經過度趾高氣昂的證明。小廟容不下大佛,美國先生主辦單位害怕其他參賽者氣到破壞會場,迅速地改變章程,決定在這次美國先生大會上,頒發「特別美國先生榮譽獎」給奧利巴,讓他不需要為了與這些程度明顯差他一大截的參賽者,多流幾滴無謂的汗水。
美國先生的鬧劇終於過去,到了晚上,今天的重頭大戲終於要登場,現場觀眾開始鼓譟,當中開始明顯分裂成兩批不同的族群:拉丁美裔觀眾與非裔觀眾,當然比較支持深色膚色的不敗帝王「神話」奧利巴;而白人觀眾,則毫無異議地支持白得徹底的「奧地利巨木」(Austrian Oak) 阿諾史瓦辛格。別誤會,1970 年的奧林匹亞先生當然也有其他選手參賽,但觀眾並沒有對其他人抱持太多希望:今晚的舞台只有奧利巴與阿諾兩大巨獸,而這場泰坦決戰甚至早在台下就開打。
奧利巴志得意滿地告訴阿諾,他只不過是個小咖而已——但奧利巴仍然是以溫柔的語調講出這番瞧不起人的污辱。而阿諾仍然維持他的一號態度:微笑、閉嘴、然後微笑。阿諾當時被暱稱為「巨木」,有一半是來自於他看來木訥的溫厚氣質。健美選手或是那時的大肌肉男星,常常給人凶神惡煞的壞印象(如今其實也是),但是阿諾很明顯不好此道,他會讓女士坐在他的前臂,然後讓對方像個公主一樣被舉得高高;他會慫恿孩子們攀住他的二頭肌,看看他們能不能將自己壓到彎下腰來——阿諾在那時已經很懂得維護自己的形象。
但他現在面對這個一年前把他嚇到半死的神話,內心的恐懼卻早已消失無蹤。在去年的奧林匹亞大賽結尾,他已經清楚這尊偉大的神明,已經快抵達到了自己榮耀的極限:奧利巴已經將屆 30 歲,他仍然擁有完美的體型,但體力的黃金成長時期已經快要結束。事實上,奧利巴忘了一個重要的事實:就在今天的兩週前,阿諾才與他一起參加了俄亥俄州的「AAU 世界先生大賽」,而在全場五千名觀眾面前,奧利巴敗給了阿諾——而現在奧利巴竟敢說阿諾只是個小人物?
不只在前哨戰獲得勝利,事實上這一年來,仍在「登大人」的阿諾,正在持續「變大」中:他自豪的雙臂二頭肌、胸大肌與背肌比去年更加驚人。更重要的是,阿諾懂得「隱惡揚善」:他知道去年與奧利巴擺出相同「正面背闊肌」姿勢卻落敗的關鍵,並不是因為他的胸大肌或背闊肌比奧利巴遜色,而是奧利巴完美的腿部,讓全身肌肉看起來形成一整個完美的形象。而阿諾的腿部肌肉比不上奧利巴,這該怎麼辦呢?阿諾並沒有浪費所剩不多的時間鍛鍊他的弱點,相反的,他繼續強化自己的優點、多擺出突顯二頭肌與背肌的姿勢,要讓這些「過度完美」的部份,轉移評審與觀眾注意他的弱點。
當阿諾側過身來展示他那無與倫比的背肌時,他的弱點瞬間少了一半——觀眾與評審只看得到他的某一邊大腿,而阿諾的上臂連後背肌肉,如同奧地利的阿爾卑斯山脈峰峰相連,加上他那溫柔的微笑,彷彿這些肉體山峰是他與生俱來的上天禮物,而他根本不需要張牙舞爪地挺出這些隆起。阿諾的完美事實上是苦練、天賦、自我體悟與科學計算下的產物,但觀眾不需要理解這些,他們全沉迷於阿諾在台上的每一秒鐘——當他下台,連奧利巴的粉絲們都鼓掌為他喝采。
而到了王者上台的時刻……他遲到了。事實上奧利巴就在舞台旁,而遲遲不上台的他,正在享受期待神話出場的群眾,慾火翻騰的歡呼聲。而當天王巨星終於上台,這些歡愉的怒吼開始帶著一種驚喜的情緒:奧利巴也進化了!他的肌肉竟然比去年更大了。去年已經很誇張的背闊肌,今年更大到讓人懷疑奧利巴能否做出雙掌貼褲縫的動作。但儘管擁有更巨大的上半身,奧利巴纖細的腰肢依舊,這讓人感受過去一年來,王者奧利巴並非單單坐在王位上發呆而已。
而當奧利巴再次比出他的招牌 V 字姿勢,那不但完全展現他最自豪的雙臂肌肉,同時也讓他渾圓凸起的腿部肌肉顯露無遺——奧利巴的黃金 V 字,意味著完全勝利 (Victory) 的 V。
這場最終決戰再度進入一對一的最後關鍵,阿諾與再度進化的奧利巴站在一起,很明顯地在肌肉量上比奧利巴小了一號,但是阿諾強化的成果,也讓他的肌肉擁有更明顯的明暗線條,反觀奧利巴因為塗上了太多油,使他的巨大肌肉看起來失去了許多細節脈絡。但如今只有他們兩人站在台上,這時已經不是追究訓練量或表演思維的時刻了,兩位選手必須在這正面交鋒時刻,堅持出自己最嘆為觀止的每吋肌肉,因為勝負可能在下一秒就決定。
這場堅持似乎可以永遠持續下去,台下觀眾早已被這場沒有硝煙的決戰摧至理智崩壞,他們只能用全身全靈的喊叫為神明助陣。而阿諾與奧利巴也很清楚,健美不是柔道或拳擊,沒有「指導」或「技術性擊倒」,他們只能追求完全的勝利,以一個最完美的姿勢讓對方下場——在那之前,他們要比彼此多堅持一分一秒。紛紛從兩人頭上冒出的大滴汗珠,彷彿在這高溫的紐約市政廳裡轉瞬蒸發。
而歷史就在這無止盡的僵局裡……悄悄地轉變了前進方向。
第一個鬆懈全身肌肉的人,是更年長的奧利巴。他轉向身邊的阿諾,告訴他自己已經累壞了:
「我已經使出渾身解數,我們下台吧。」
而阿諾同意結束這場無限之戰,他回應:
「沒錯,你說得對,比成這樣太誇張了。」
兩位疲累的戰士,在台上達成了休戰的共識。奧利巴舉起了手——這是向觀眾道別的意思。他轉身向舞台左側,開始走向幕後,察覺兩人已經放棄勝負的觀眾,紛紛響起了不滿的噓聲。而阿諾轉向舞台右側,也踏出了步伐。但是……
十數分鐘前,當奧利巴結束表演,很明顯他與阿諾的分數極其接近——跟去年一模一樣。評審決定讓兩人一起上台,不限定任何姿勢,讓奧利巴與阿諾來個 freestyle 對決。這個發展也跟去年一模一樣,而去年阿諾輸了。
「我要怎麼說服評審,我與奧利巴的實力並不在伯仲之間、而是我的實力明確在他之上?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件事了,但我必須欺騙自己才行,因為奧利巴看起來是如此完美……而現在是我的最終機會了:現在不贏,我就要輸了。」
阿諾回憶當年。
現在,奧利巴正走出舞台,應該一起下台、已經踏出一步的阿諾,卻停下了腳步:他想到最後絕招了。
阿諾轉向奧利巴離開的方向,伸出了手——彷彿他不知道為什麼敵手要突然離開,為什麼要放棄這場決戰?而看在沒有得到勝負結果的不滿觀眾眼裡,他們心中也迅速浮現了疑問:奧利巴累了嗎?這代表他放棄了嗎?他已經感受到年紀的壓力嗎?他已經氣力放盡無力再戰了嗎?
而還在台上的阿諾,迅速地再度擺出他的招牌姿勢,彷彿他已經遺忘對手不告而別的失禮,決定堅持將戰局進行下去。觀眾看到的是疲累不堪的阿諾,仍然為了勝負而繼續榨乾他的每一份精力,這才是健美比賽在凹凸有致肌肉之外的真正精髓——堅持與毅力。怒吼的觀眾們現在只剩下一種聲音:他們尖叫著「阿諾!阿諾!阿諾!」
1970 年奧林匹亞先生比賽部份片段:
而 1970 年的奧林匹亞先生最後冠軍結果,在此出爐:23 歲的年輕阿諾,終於擊敗了健美傳奇奧利巴,而他手上的奧林匹亞先生銀盤,也象徵著他登上了全球健美界的王者地位。他以不折不撓的毅力,擊敗了服老體衰的奧利巴!他是 1970 年全世界擁有最完美肌肉的男人!
事實上,阿諾稱霸健美界的「阿諾王朝」也正式開展:他此後總共蟬聯了 7 年的奧林匹亞先生冠軍,是史上擁有此稱號最久的紀錄保持人。而曾經的三屆王者奧利巴,再也不曾回歸這個頂尖寶座。這個僅有 23 歲的年輕人,至他 35 歲演出電影《王者之劍》(Conan the Barbarian)、飾演手持巨劍的野蠻人之王柯南之前,他早已是另一個世界毫無疑問的王者。而這一切,都始於 1970 年 10 月那個炙熱的晚上。
在那個晚上,阿諾是真的想與奧利巴一起退場嗎?或是他從來沒有放棄自己勝利的機會,而趁著奧利巴鬆懈的這一刻,讓自己獨占舞台上的所有光芒?阿諾事實上在自己的自傳裡,對這件往事直言不諱,代表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勝利的強烈渴望,為此甚至可以不擇手段求勝。但另一方面,奧利巴也許真的是累了,從他毫不留戀地離開舞台,甚至沒發現背後的阿諾,正進行殘酷的弒君行為,也許可以說,即便阿諾沒搞這些小動作,他們再繼續堅持數分鐘,這場勝負可能會有相同的結局。
但無論如何,這都說明了阿諾的過人機智,他能在場上的短短幾秒裡,做出這樣對自己完全有利的判斷,這並不是在健美賽場裡常見的舉動,甚至在好萊塢也一樣。阿諾天生有一種奇異的直覺,他知道如何以最省力的方式,做出對自己最好的選擇——而這些選擇完全不會受到情緒或體力的影響。他日後遭受無數次的攻擊、甚至包括直接傷害他的人身攻擊、或是來自政敵的政壇攻訐,阿諾永遠以雲淡風輕——同時帶著某種自嘲的幽默——化解這些不友善的傷害。
至今,阿諾仍然是好萊塢明星、健身界傳奇(包括他持續在世界各地經營的「阿諾運動會」)、以及時常針貶時事的意見領袖。回顧這場 50 年前的傳奇對決,你不能不說,阿諾確實擁有好萊塢最聰明的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