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製不濫造的《絕命追殺令》:史上最偉大的影集改編電影、最不屑的男配角、還有那句 I don’t care

《絕命追殺令》(The Fugitive) 像是絕種的古代生物,它有著非常直覺的故事、非常清楚的角色關係,在當今的好萊塢已經少見。一位勇猛的警探,追捕一位殺妻疑犯,而疑犯聲稱殺害他妻子的是一名獨臂人,而他得在全國警網逮捕他之前,先找到該為他妻子之死負責的兇手。妳似乎能在每晚的好萊塢電影台,看到一部以上劇情類似《絕命追殺令》的電影。那個冷酷追兇的年代,已經遠離好萊塢很久很久了。

 

回望 90 年代奇蹟式的《絕命追殺令》——

《絕命追殺令》的風格不但已難在今日見到,它還是一部充滿奇蹟的電影,這讓《絕命追殺令》在影史的地位更加崇高。首先,1993 年的電影版,改編自 60 年代大受歡迎的電視影集。差距 30 年的時光,讓當年喜愛電視影集的觀眾們,都已經老到快要失去上戲院的興趣了——《絕命追殺令》影集前幾季還是以黑白影像播映。但是話說回來,在沒有太多影集觀眾基本盤支持的情況下,《絕命追殺令》卻仍然小兵立大功:4 千 4 百萬美金的成本,創下了全球 3.6 億美金的票房成績,是當年度全球票房第三高的電影。

而且,想想這其實是部影集改編電影——在所有改編電影裡,影集改編電影似乎很少有不被臭罵的例子:根據 60 年代英國特務影集《復仇者》(The Avengers) 改編的 1998 年同名電影,浪費了鄔瑪舒曼 (Uma Thurman) 包裹在皮衣下的修長美腿、與俊帥的雷夫范恩斯 (Ralph Fiennes) 紳士風範;改編自 60 年代喜劇影集《神仙家庭》(Bewitched) 的 2005 年同名電影,連妮可基嫚 (Nicole Kidman) 與威爾法洛 (Will Ferrell),都無法阻擋電影在美國本土慘賠 2 千萬美金的厄運。而《絕命追殺令》呢?不提成功的票房,它還是古往今來、第一部入圍奧斯卡最佳電影獎項的影集改編電影。

《絕命追殺令》的誕生,必須感謝我們偉大的席格:導演安德魯戴維斯 (Andrew Davis) 執導了史蒂芬席格票房最好的電影《魔鬼戰將》(Under Siege),讓華納影業為之驚豔;同時,看過《魔鬼戰將》毛片的哈里遜福特 (Harrison Ford),也立刻同意演出這部電影。因此,曾執導席格出道作《熱血高手》的安德魯戴維斯,獲得了一個更上層樓的機會。

這 4 千 4 百萬美金的成本,以動作電影的水準不算太高。當年連湯姆克魯斯 (Tom Cruise) 主演的《軍官與魔鬼》(A Few Good Men),都要花上 4 千萬美金——《軍官與魔鬼》可沒有大場面的動作片段。扣除大牌明星哈里遜福特經濟實惠的 6 百萬片酬之後,導演安德魯戴維斯仍然僅用 2 千萬美金左右的成本,拍攝跳水壩與列車出軌等視覺上充滿刺激效果的片段——光是水壩一場戲就花了 2 百萬美金,還花了 6 萬塊做了哈里遜福特的假人替身(因為普通的假人禁不住摔下水壩的衝擊力)。

不過,這並不只是這部 130 分鐘的懸疑動作電影,能夠讓妳緊張到最後一秒的原因。哈里遜福特與湯米李瓊斯 (Tommy Lee Jones) 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才是真正的戲肉。特別是咄咄逼人的瓊斯,他鐵面無私的臭臉與冷酷的台詞,為他塑造了下半輩子的銀幕形象——其實他本人就是這副德性,不信你問問《蝙蝠俠 3》(Batman Forever) 的劇組。

瓊斯很早就在好萊塢發展,主演過不少在台灣也耳熟能詳的電影,像是《怒月衝天》(Black Moon Rising) 或是《終極雷霆彈》(Rolling Thunder) 等等,但他就是不得觀眾緣,一直得等到他飾演《絕命追殺令》的法警一角為止。

 

《絕命追殺令》製作過程災難一場

不過,瓊斯能在《絕命追殺令》裡大顯身手,也許跟這部電影糟糕的劇本編寫過程有關。《絕命追殺令》劇本花了 5 年、前後 9 位編劇、撰寫超過 25 個版本,然後還是沒有完成。

這其實是影集改編電影的原罪,《絕命追殺令》影集拍了四季,總共 120 集。這 120 集的精華該如何塞到 2 小時的電影裡?是個難以取捨的問題,還是一個對每位編劇來說定義都不同的問題——新編劇上任後往往將舊編劇的版本棄而不用。這 9 位編劇的努力完全沒有傳承累積,導致劇本無限輪迴地一直打掉重來,甚至連電影開拍了都尚未完成⋯⋯湯米李瓊斯當時覺得,這部電影會毀了他的事業。

《絕命追殺令》的製作過程,只能用亂七八糟來形容——許多公眾追逐戲甚至連與市府申請許可都沒有,連編劇都在片場隨時修改劇本。沒有劇本該怎麼辦呢?這時候只能依賴演員自立自強了,而湯米李瓊斯非常願意分憂解勞。他在私生活裡就是一名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硬漢——他在大學打美式足球時,被撞斷肋骨之後仍然跑了將近半場。要飾演窮追不捨的瘋狗警探,並不困難。那麼要自創台詞?更是容易:當福特飾演的金寶醫生站在水壩邊緣時,他向瓊斯飾演的法警吉拉德大喊:

「我沒殺我老婆!」

而此時瓊斯皺起了眉頭,露出半笑的詭異表情說,

”I don’t care!”

這句台詞,就是瓊斯的臨場反應。

瓊斯的”I don’t care”,為他奪得了至高榮耀:像《絕命追殺令》這樣的動作電影,竟然也能奪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而且同時入圍男配角的演員,還包括了演技派李奧納多約翰馬可維奇。時常臭臉迎人的湯米李瓊斯,甚至還在上台時講了一個笑話:

「我在這個榮幸時刻唯一能說的就是….我不是真的禿頭!」

但大家哈哈一笑之後,他又恢復那張了無生機的臉,宛如機器人一般念完他的感謝詞,好像覺得奧斯卡應該直接快遞獎座給他,這樣他就不用上台胡扯。

 

華納影業相當意外《絕命追殺令》的好成績

另一方面,《絕命追殺令》背後並沒有真正複雜的劇情元素,能夠讓後世無數次回收再利用。它就是一個含冤尋仇的老套刑偵故事,是那種 B 級電影裡已經被用到爛的老哏套路。換個角度,妳只要讓一個無辜的男人擔負他沒犯下的大罪,再讓另一個男人追捕他即可。

這事實上是許多西部電影通用的公式,70 年代由高倉健主演的日本電影《追捕》(君よ憤怒の河を渉れ)也用過,而這些電影都不需要與《絕命追殺令》扯上關係。反正一套公式人人用,用得好才重要。

製作過程一團亂的《絕命追殺令》終究是成功了,它卻帶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影響:華納影業當然知道這部由福特主演的電影會有好成績,這是他們請來福特的目的,但是,他們確實很意外《絕命追殺令》能用這麼便宜的成本獲得這麼好的成績。

這似乎意味著,如果電影公司能投入更多成本,就能獲得更好的票房。俗話說「三軍未發,糧草先行」,有越多預算,製片團隊才能拍出好電影,這種想法似乎沒錯⋯⋯不過演出《蝙蝠俠 4:急凍人》的「羅賓」克里斯歐唐納卻不這樣想:

「就《蝙蝠俠 4:急凍人》來說,我覺得華納兄弟影業就是太貪婪了,太急著推出這部電影,如果我記得沒錯,這部電影就在《絕命追殺令》(The Fugitive) 之後上映,而當他們製作《絕命追殺令》時,過程很辛苦,但最後這部電影大賣座。

 

現在我想起來,華納影業一定是這樣想,『只要我們砸大錢拍電影,無論什麼電影都可以變成票房巨片』。」

這麼多年來,一直有人想要重製《絕命追殺令》,不過還輪不到觀眾抗議,這些重拍計畫很快就夭折了。因為《絕命追殺令》劇情本身,已經比如今新聞社會版頭條還要貧弱,追捕殺妻兇手這樣的套路也屢見不鮮。

有些人試圖擴張《絕命追殺令》的背景世界,例如加入更多政府陰謀論、更多官商勾結、與更多變態殺手,不過⋯⋯這類「含冤昭雪」的動作類型作品,觀眾也早已看到爛了——想想拍了 8 季的《24 反恐任務》,其實也是另一套《絕命追殺令》。

而《24 反恐任務》男主角基佛蘇德蘭,還在 2020 年的影集版《絕命追殺令》裡,飾演湯米李瓊斯的角色,而果然新版《絕命追殺令》扯上了許多「新元素」,包括了社群網路的「未審先判」風氣、包括了恐怖份子攻擊城市的陰謀⋯⋯平心而論,影集版《絕命追殺令》沒有真的很差,但這部在短片平台 Quibi 上播映的影集,也隨著 Quibi 的快速撤退而一起香消玉殞。

也許,《絕命追殺令》真的就這樣死了,這樣,我們就能更好地懷念已經躺在棺材裡的它,它代表著已經不復返的 90 年代動作電影氛圍,那是個孤膽英雄可以一人推翻黑世界的美好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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