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Lambs) 讀劇會第一天，所有演員排排坐，要把劇本整本讀到最後一句話。飾演女主角克麗絲 (Clarice) 的茱蒂佛斯特 (Jodie Foster) 好奇，今天在場有許多第一次見面的演員，而他們的唸白，是否能正確傳達出整部電影的大概樣貌 ── 她相信演員應該不須造型與攝影機，都能靠台詞呈現那個角色的精髓。而當讀劇結束後，發現自己忍不住顫抖的佛斯特，暗暗發誓：她絕對不要跟安東尼霍普金斯 (Anthony Hopkins) 講話了。
1989 年，高仁尼與《沉默的羔羊》初相遇
讓我們離開 1989 年秋天的《沉默的羔羊》讀劇會，來到當年幾個月前夏天的倫敦，霍普金斯正愛上一個男人 ── 他在舞台劇《蝴蝶君》(M. Butterfly) 裡，飾演愛上扮演中國京劇小旦的法國外交官高仁尼。在化妝室裡，霍普金斯的經紀人寄給他一份新電影的劇本。
「《沉默的羔羊》？這是兒童故事嗎？」
霍普金斯被片名騙了，他還不知道，未來 30 年，他永遠逃不開這部電影 ── 就像高仁尼逃不出蝴蝶美麗的羽翼。
在這個炎熱的夏天中午，霍普金斯開始讀起《沉默的羔羊》，但是他才看了 10 頁，就決定打電話給他的經紀人 ── 劇本裡寫著，穿著睡衣的漢尼拔醫生，躺在牢房床上，慵懶地讀著義大利版的 Vogue 雜誌，當他聽到克麗絲呼喚他時，這張長期日照不足的臉轉了過來，仔細端詳著來客：她有張溼潤的紅色嘴唇、以及閃爍的雙眼。漢尼拔優雅地起身，溫柔地說了聲「早安」。他要求看她的識別證，但他並不真的想「看」克莉斯的 FBI 證件：他用聞的……像動物一般輕柔地嗅著玻璃牆後的證件。
霍普金斯打給經紀人，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一部兒童電影劇本：
「我想知道《沉默的羔羊》是真的要找我嗎？因為這是我讀過最棒的劇本。」
愛上一個角色，對於讓你把這個角色演得更好，只有間接的幫助。霍普金斯很擔心威爾斯出身的自己，要怎麼飾演好一個美國連續殺人魔。他需要找到讓自己方法演技 (method acting) 可以借鏡的人物，而他找到了兩個完美的機器：茱蒂佛斯特表示，漢尼拔醫生的聲音，有著一絲金屬質感。雖然霍普金斯謙稱，這有一半歸功於混音師的調音，是他讓霍普金斯的腔調有著更濃的無機感。但是話說回來，霍普金斯的兩位「機器恩師」，才是讓他成為漢尼拔的重要功臣。
霍普金斯的兩位恩師 ──「哈爾 9000」與「菲特斯」
史上最完美的機器人聲，來自於電影《2001：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 裡的超級電腦哈爾 9000 (HAL 9000)。哈爾 9000 的配音員是加裔演員道格拉斯雷恩 (Douglas Rain)，他有著大師庫柏力克欽點的聲音 ── 據說是庫柏力克看過他配音的紀錄片後，就決定讓這個「超詭異」的聲音，來擔任《2001：太空漫遊》裡超詭異的機器靈魂。雷恩是專業的莎劇演員，他在知名的加拿大斯特拉特福莎士比亞節 (Stratford Festival of Canada) 連演了數十年。但他最為人所知的成就，還是在《2001：太空漫遊》的表演。莎士比亞節總監安東尼西莫力諾 (Antoni Cimolino) 這樣形容雷恩：
「他與哈爾 9000 其實有很多相似之處，同樣精準、如鋼鐵般的毅力、神秘、而且充滿無窮的智慧。」
聽聽看，這像不像是在形容漢尼拔醫生？雷恩溫柔平順、卻同時不帶一絲感情與起伏的聲音，成為了漢尼拔之聲。霍普金斯表示：
「（漢尼拔）他就像是台機器，如同安靜的鯊魚一般欺近你身邊。」
另一位恩師是霍普金斯個人表演上的恩師，甚至也可以說是英國戲劇界的重要恩師 ── 克里斯多福菲特斯 (Christopher Fettes)。他是英國史上最早傳授方法演技的教授之一，早期在「現代劇院之母」瓊利特伍德 (Joan Littlewood) 旗下工作，後來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 (Royal Academy of Dramatic Art) 任教，而霍普金斯當時就是那裡的學生，接受了菲特斯嚴厲的指導。
「他講話的聲音聽起來會割人，而他用講的就能把你大卸八塊，他對於你所作所為的分析是如此精準，這是讓我受用一生的技巧。」
菲特斯就是讓霍普金斯成為專業戲劇演員的重要推手，而如今他也成為了霍普金斯攀上更高頂峰的助力。菲特斯與哈爾 9000 是「精準」在真實世界裡最佳的代名詞，而這種精準能讓擁有豐富情感的人性，被壓扁成毫無雜質的防護罩。這層防護罩不但能讓漢尼拔與所有人保持距離，同時也是他毒爪的最佳偽裝。霍普金斯原本苦惱自己，要如何在口音腔調上說服觀眾，但最後他發現，他根本不需要講話像是個美國人，因為漢尼拔講話應該像個機器人才對……像個有著人類肉身的機器靈魂。
而這嚇壞了所有人：上述提到，佛斯特第一次與霍普金斯見面的讀劇會，是所有人第一次聽到，霍普金斯的「漢尼拔之聲」── 而且霍普金斯用這種不急不徐的語速、沒有太多起伏的聲音，唸完了所有台詞。這原本應該像是在哄小孩入睡的聲音，卻唸出了那些違和感異常的台詞，令佛斯特全場雞皮疙瘩從未下線……但這只是開始而已，隨著電影正式開鏡，晚了一陣子才加入劇組拍攝過程的霍普金斯，在演出前，先看過了所有茱蒂佛斯特先前表演的片段 ── 他要先了解他的獵物，才能決定最正確的獵食姿勢。
霍普金斯刻意在台詞裡臨場發揮，加進了一些孩子氣的口語：「好」(good) 變成了「好棒棒」(goody-goody)、「掰掰」(bye) 變成了 bye-sy。平穩的中年男子嗓音，念出這種小朋友或青春少女才會用的詞彙，本身就有極大的落差感。而且你無法在漢尼拔的語氣中，找出這些詞彙理應伴隨的俏皮或興奮情緒。讓人找不到禁止他使用這些人畜無害用語的理由，也想不透他使用這些詞彙的理由，只能強烈地感受到，這些詞彙也成為漢尼拔「不自然的偽裝」的一部分：他是披著羔羊皮的大野狼，不知何時會露出真面目。
霍普金斯在片場，下戲時也維持漢尼拔醫生的形象 ── 這正是方法演技的最佳體現。這種行為讓一起與他工作的劇組同仁們非常不安，除了茱蒂佛斯特不想與他在戲外談話之外，欽點他演出的導演強納森德米也大為驚豔：
「我的天啊！就是這樣！霍普金斯你真的超詭異的！」
而霍普金斯只是淡淡的回應，
「為什麼啊，謝謝你。」
但是他心裡知道，他演出了導演想要的樣子，
「如果我找到了那個甜蜜點，我是不會放手的 ── 就要這樣演下去。」
而這一演，就演了 30 年。
「我對（漢尼拔）這種人有特殊的感應，他們都是自戀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帶點自戀 ── 但我很熟悉這種人……往後，我從來沒有真的逃出過漢尼拔的魔掌，我還記得當第一次讀到劇本時，我跟經紀人說，『這會是我往後人生的一部分』，然後，《沉默的羔羊》真的改變了我的一切。」
霍普金斯表示。
霍普金斯與漢尼拔 ── 互相改變彼此，一同嚇壞全世界
不只是霍普金斯，漢尼拔實質成為了全世界觀眾永恆的惡夢之一，他讓「食人」這件事，從 B 級電影裡充滿血污與剝削的描寫，昇華到成為一種有著強烈自我主張、同時優雅到帶點宗教性的神聖行為。 他在劇情裡欺騙、恐嚇、玩弄別人、甚至使用暴力、還吃了人，但是這個惡劣至極（他遠比兇手水牛比爾還要惡劣）的壞蛋，卻同時是整部電影的反英雄。而食人這樣罪無可赦的行為，變成了一種終極懲罰，可怕、殘酷、卻又潔淨、純粹。
2020 年，CBS 電視網正式簽約以克麗絲為主角的刑偵影集《克麗絲》(Clarice)，卻早早宣佈漢尼拔醫生不會在影集裡出現。雖然我們前述提到過，漢尼拔這個角色背後的版權非常複雜（導致《1987 大懸案》無法使用漢尼拔的名字），這應該是《克麗絲》迴避漢尼拔的主要理由，但是，影集監製的一席話，卻同時再次證明了漢尼拔的魅力，至今仍然無人能敵。
「因為我們沒有興趣撰寫漢尼拔的故事，所以影集製作上更加自由，但這不是因為我們不喜歡電影《沉默的羔羊》或是影集《雙面人魔》(Hannibal)，而是因為有許多演員，已經把漢尼拔這個角色詮釋得太出色了，對我們來說，漢尼拔已經失去了新鮮感。」
霍普金斯某次接受採訪時說：
「我不是漢尼拔，我只是飾演他的一部分而已。」
事實是當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放進漢尼拔的同時，來自老師菲特斯、哈爾 9000 與他自己的漢尼拔，也成為了他自身原本沒有的那一塊 ── 這有點像詭異版的自體輸血。在《1987 大懸案》裡最早飾演漢尼拔的布萊恩考克斯 (Brian Cox)，他想讓觀眾自己去發掘漢尼拔的恐怖之處，而無意在銀幕上嚇唬克麗絲與觀眾。但是霍普金斯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他想要嚇死整個世界，而他明顯成功了。
《沉默的羔羊》之後，霍普金斯在好萊塢星運大開。你可以想像，應該有許多電影希望他飾演另一個漢尼拔 ── 精準、節制、惡意的角色。而事實上，1991 年後到現在霍普金斯演出的 60 多部電影裡，只有在《1997 勢不兩立》(The Edge)、《本能反應》(Instinct)、《人魔》(Hannibal)、《紅龍》(Red Dragon)、《破綻》(Fracture)、《藥命真相》(Misconduct) 等五部電影裡，飾演或多或少勉強稱得上是另一種形式的漢尼拔 ──《人魔》與《紅龍》本來就是漢尼拔的故事，而《本能反應》根本不是類型電影、至於《藥命真相》則爛到根本不是電影。
剩下 50 多部電影裡，霍普金斯最常飾演的角色，不是作家、編劇、就是教授，問題是在觀眾心中，霍普金斯的形象已經被固定成一個直覺單一的樣貌，而那是漢尼拔醫生不滅的詛咒。他在後來許多電影的宣傳採訪裡，時不時都要回答「這個角色與漢尼拔有什麼不一樣」的蠢問題，而觀眾在看這些電影時，也要隨時提心吊膽，霍普金斯會突然變臉，然後把其他人做成滿漢全席。霍普金斯不只一次強調過，他並沒有被漢尼拔嚇到，也沒有試著在往後的戲路模仿因為這個角色而改變自己。但是，對觀眾來說，霍普金斯已經被「定型」了，漢尼拔永不眨眼的表情，已經牢牢套在他的臉上。
《沉默的羔羊》30 歲了，這部電影仍然有許多可以講的故事，但我們要在這裡暫時休息一下了。這部驚悚類型電影，奪得了紀錄性的奧斯卡五項最重要獎項、有著超高的美國與國際票房、同時讓漢尼拔成為影史最恐怖的壞蛋之一，很少類型電影能夠達到這樣商業、藝術與歷史上的成就，但這些紀錄與成就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沉默的羔羊》仍然能嚇住現代的觀眾，而這是許多人的功勞，他們創造了超越時空的藝術，娛樂、並且同時開創每位觀眾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