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實在太不認識譚蒂紐頓,但影評天王羅傑伊伯特早就提醒過我們了──他對 1991 年紐頓首部主演電影《情挑玉女心》(Flirting) 的評語是:
輕輕鬆鬆成為年度最佳電影。
一轉眼,30 年了,如今我們還在享受紐頓在影集《西方極樂園》裡的精彩演技。如同她在《情挑玉女心》裡飾演一位因為膚色而遭歧視的女學生,黑人女性演員輕輕鬆鬆坐擁好萊塢兩大受害者角色──她是女性、還是黑人女性。讓我們從紐頓的幾個小故事,看看身為黑人女性,在好萊塢是如何的「政治不正確」。
「……他們不想稱讚一位黑人女孩。」譚蒂紐頓:表現好是應該
令人意外的是,紐頓演出《情挑玉女心》時僅有 16 歲,但這部由她挑大樑的電影卻毫無青澀之感。故事發生在澳洲寄宿學校,這裡有著嚴格的校風──「嚴格」指的是「霸凌」的意思。老師對學生「嚴格」、學生對學生也很「嚴格」、而所有白人學生對黑人都很「嚴格」。儘管紐頓飾演的譚蒂薇冰雪聰明、可愛、身材超齡,但這些校花元素生在一個黑人身上註定會有不幸下場。
更糟的是她與一位白人學生相戀,在這個禁忌的環境裡,兩人禁忌的身份只讓這份禁忌之愛更火辣。《情挑玉女心》片名看來像不入流的 A 片,但它一點都不下流,風趣又諷刺,而且性感到令人心癢難騷──這部電影能重新燃起你的青春之火,讓你想要大聲吶喊、投身於烈火之中。
那時妮可基嫚 (Nicole Kidman) 已經 24 歲了,她在這部電影裡美得像金髮陶瓷娃娃,臉部就像陶瓷材質一樣僵硬,但她實在太美了,又演一位冷冰冰的高嶺之花(她是來監督黑人學生的白人精英學生),即便我們可以說,當時演技尚未開竅的基嫚就是個花瓶,但妳也很難找到這麼賞心悅目的青春花瓶。
正如同基嫚飾演的妮可拉(這部電影的角色名都直接使用演員本名)與譚蒂薇後來建立了某種奇妙的情誼,在幕後,她們也成為了讓人意外的好朋友──高挑氣質白人女性與嬌小的黑人女性,成為長年好友,這模樣會令激進白人傳統派團體皺眉。
16 歲就踏進影劇圈,而且還是當上女主角,紐頓的聰慧氣質與美貌毋庸置疑,但她從未意識到自己的優點。應該這樣說,沒有人允許她有優點。紐頓說:
「(我對自己無感)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從來不思考這些事,當我年輕時,有許多人也許對我很有興趣,但他們不願意表達出來,因為他們不想稱讚一位黑人女孩。」
歧視不是只有對黑人丟石頭那樣激烈的表現方式,歧視可以來自更輕微的體現,也許是從視若無睹開始。
「我從小就是明星學生,」
紐頓從小就學習芭蕾,
「我常常有機會表演獨舞為學校爭光,而在每年年終,學校會舉辦一場所有學生都參加的大型表演,而我們的舞蹈老師──我不是要抹黑或批評她,但我說的是事實──她在每年年終都會頒發年度表現獎,她會把獎頒給今年一枝獨秀的學生,有點像小型奧斯卡,而以我的表現,我應該夠資格拿獎,但她從來沒頒給我過,一次都沒有。」
這樣的漠視,演化出紐頓奇異的工作觀:有好表現也不代表能獲得鼓勵獎賞,因為表現好是天經地義。而如果妳為此感到不公而生氣,那好,代表妳放棄了這個機會,而我們不會再給妳了。
不只是紐頓,對絕大多數的黑人演員來說,這幾乎是工作道德最底層的要求:要不你就是能跑又不吃草的馬兒,否則你就是懶散無用的廢材。因此,紐頓表現優異,不是為了更上層樓,而是反過來,是一種「求生之道」──
『求求』你,看在我表現這麼好的情況下,讓我繼續『生存』在這個低層階級
的道理。
這就是「政治正確的選角」
所以黑奴們就乖乖閉嘴採棉花吧,妳的祖先在棉花農場裡這樣做過,現在的妳在好萊塢又怎麼可能做不到呢?但如果歧視只是這樣無止盡的壓迫,那麼許多黑人弟兄姊妹都要笑了。出道將近 10 年,紐頓接到了一個大機會:70 年代火紅的電視影集《霹靂嬌娃》要由索尼旗下的哥倫比亞影業,重製為 2000 年的新電影版。紐頓知道,自己將會與卡麥蓉狄亞與茱兒芭莉摩搭檔,成為 21 世紀的新活力三姝。
這跟我們看到的電影《霹靂嬌娃》好像不太一樣:我們看到的是狄亞、芭莉摩與劉玉玲。是誰把紐頓從劇組裡踢走的呢?是她自己離開的。
她回憶起與當時索尼影業總裁艾米帕斯卡 (Amy Pascal) 的一席話,帕斯卡是電影公司的大老闆,而她也是一位女性,要來製作一部試圖為長久以來被視為物化女性的影集改編電影。但是紐頓聽到的,與她想像帕斯卡會說的話有天壤之別。
帕斯卡是這樣說的:
「聽好了,我不想搞得好像政治不正確的樣子,但是我希望,我們要確保(妳飾演的)這個角色看起來完全具有說服力。」
這句話聽得紐頓沒頭沒尾的,於是她反問:
「這是什麼意思?妳是希望修改這個角色嗎?」
帕斯卡回答:
「這個嘛,妳知道的,就像劇本裡寫的一樣,這個角色上過大學,是有唸過書的。」
拿過人類學學位的紐頓,覺得這沒什麼問題:
「我也去過大學,我還是念劍橋的呢。」
但是帕斯卡的回答,重新定義了「唸過書」這個詞的意義:
「我知道,但是妳不一樣。我想也許我們要安排一場戲,讓妳在酒吧裡,然後走到桌子上開始抖動妳的屁股。」
帕斯卡開始滔滔不絕地,描述所有黑人角色都該有的刻板印象,而她提出的每項她認為「合理」的要求,紐頓都只有一個回答:
嘛~我不幹~
而帕斯卡只是一直重複著:
「我知道,但是妳不一樣、妳不一樣……」
帕斯卡所謂的「不一樣」,代表著膚色,以及聯繫膚色的刻板印象。
一個黑人女性可以唸過大學、有高學歷,但她在酒吧就得像個縱情聲色的浪女,抖得像電動馬達,口吐黑人俚語,最好還有長長的美甲與爆炸頭髮型。
這就是艾米帕斯卡。
紐頓無奈地說著。
帕斯卡後來從權傾一世的索尼影業主席寶座離開,原因令人不忍卒睹:2014 年,索尼影業爆發了好萊塢空前絕後的駭客入侵事件,高階主管的電郵、未上映的電影與更多機敏資料,被駭客公開到了網路上。而包括帕斯卡、與史考特魯丁 (Scott Rudin) 等等高階主管的電郵內容,比這起駭客行動更過份。
大衛芬奇與安潔莉娜裘莉正在籌備《埃及豔后》這部電影,預期讓裘莉執導而芬奇監製,但是魯丁嚴厲地拒絕讓裘莉當導演的計畫,他講得非常難聽:
「我才不會把我的事業賠在一個沒才華又被寵壞的屁孩身上。」
而帕斯卡還與魯丁在信中一起取笑當時美國總統歐巴馬,嘲諷他的電影品味,一定都只喜歡那些黑人電影,例如《決殺令》或是《男人行不行》(Think Like a Man) 等等。
你覺得,帕斯卡沒有種族歧視嗎?會是譚蒂紐頓誤會了她嗎?如果沒有駭客的「貢獻」,紐頓絕對會被認為是「沒才華又被寵壞」的「難搞黑人」演員。紐頓離開了《霹靂嬌娃》,換上了劉玉玲。你可以察覺電影公司的「用心」,他們一定得找一位少數族群擠進《霹靂嬌娃》裡,不是黑人、就是亞裔,而如果當年劉玉玲也拒絕…… 那我們應該就會有位拉美裔嬌娃了…… 反正有那麼多非白族群可以用!而我們就是要展現我們政治正確的決心!
但是,紐頓 2000 年也不是空手而歸,她演出了吃盡苦頭的《不可能的任務 2》。她吃盡苦頭,並不是因為湯姆克魯斯掄起皮鞭抽打演員,而是因為湯姆該死的超高標準,帶給所有人(包括導演)無形沈重的壓力。
但是,基本上這仍然是一次有趣的體驗,至少可以體驗到湯姆如何在幕後挑戰不可能的任務。不只是他膽敢徒手攀爬猶他州摩押 (Moab) 山嶺而已,而是他連一場念白戲,都能重複演練到深夜。他甚至要求與紐頓互換角色──沒錯,他演女主角,而且他把紐頓的台詞都背完了──然後嬌聲嬌氣地演完整場戲,只是為了向女主角示範,這樣演才對。
不過,是誰讓紐頓成為億萬大片的女主角?來自一個意外的答案:妮可基嫚。
受過傷與霸凌,這些眼淚都是「真的」
紐頓沒有向這位 10 年好友撒嬌,請她向老公(當時還是老公)湯姆撒嬌,讓紐頓成為他新片的女主角。但當湯姆問妮可:
「如果未來半年裡我必須持續假裝跟某位女性上床,妳希望是誰?」
而基嫚的頭號選擇,就是紐頓。
她信任她,很早以前就理解她在《情挑玉女心》裡的魅力不是虛有其表,所以,內舉不避親的妮可基嫚,推薦自己的好友與老公在銀幕上大談疫情恩愛。你覺得基嫚會沒有意識到紐頓的黑人身份嗎?她會沒有意識到好萊塢金童與黑人女星談情說愛的畫面,可能引來批評與嘲笑嗎?應該一定有,不過,看來湯姆夫婦不在意。
讓我們再次回到《情挑玉女心》,按理來說,讓紐頓表現精彩的導演約翰杜根,應該算是紐頓畢生感恩的知遇伯樂。但事實上,告訴你一個祕密:當時 39 歲的杜根,在《情挑玉女心》片場性騷擾與性侵了僅有 16 歲的紐頓。
「我那時是個非常非常害羞善良的女孩,而我處在一個無法自主掌控的環境裡。」
紐頓在 2011 年正式向外界公開自己遭到性侵的殘酷事實。因為多年來,一直有傳聞是紐頓在片場勾搭導演。《Daily Mail》的新聞標題曾大大地寫著:
16 歲的紐頓與大她 23 歲的導演在片場搞七捻三 (affair)
寫著紐頓與杜根情投意合,兩人度過甜蜜又快樂的拍片時光……
「你知道嗎,多年來,我一直想要公諸於世,因為我真的受傷了。
當人們提起這件事──當然他們是在該死的採訪過程中提起這件事──他們總是表達地毫無同情,或直接稱這件事是一場『戀情』…… 這從污辱人升級到了創傷的層次,這就像再度對我施暴。
我想要再談這件事的原因,是因為我想找到理解我的人,我想找尋幫助,對我來說這顯而易見,如果你不表達你渴望大家理解的事,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為什麼紐頓不在 16 歲時公諸於世?為什麼她不在 20 歲或 25 歲時說出自己被強暴了?這應該是因為她內心有愧,因為她用上床換取演出機會。外界常有這種想當然耳的「枕營業」猜想,但對她來說,導演與監製是片場的老闆,而這些人過了十幾年,還是在片場做一樣的爛事,她必須擔起被踢出去好萊塢的風險;更何況,她是在懵懂無知狀況下被侵害的,她認為這就是潛規則──想想那位芭蕾舞老師,妳要不就吞下去,要不就滾蛋。
而且她還要自剖那段不想再回憶的醜事,扮起完美的受害者形象,這是無止盡的無間凌遲。
「我現在要大聲說出業界的性騷擾真相……有兩個原因,其一,因為我在面對我自身的創傷,」
現在的紐頓不再沉默,她不再是那個被予取予求的善良女孩,只穿著胸罩內衣就被導演帶進辦公室……
「我應該要說出身在這個充滿惡意的環境裡是什麼感受,對吧?其二,我要跟那些還在食髓知味的傢伙們過不去,所以不是我給他們難看,不然就是我被踢出圈子,或是決定不跟某些人合作。」
你是不是看到了梅芙?那個《西方極樂園》裡的媽媽桑?那並不完全是虛構的劇情……好吧,劇情是虛構的,但角色不是,紐頓不再是微笑著承受顧客凌虐的機器女孩,她身上的傷勢不會按一個鈕就重置,而她不打算乖乖承受虐待了。
我們常說,「每個偉大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但我們常常忘了下聯:
每個偉大的女人背後都沒有任何人。
好吧,也許我要補充一下:偉大的譚蒂紐頓背後,也許還有妮可基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