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小丑》(Joker) 的兩大男主角瓦昆菲尼克斯 (Joaquin Phoenix) 與勞勃狄尼洛 (Robert De Niro)，他們的對手戲製造了全片最令人屏息以待的一刻。但是，對導演陶德菲利普斯 (Todd Philips) 來說，他早在幕後製作階段，就見識過兩人「強烈的化學反應」：一場因為讀劇 (read-through、table read) 而起的小口角，令陶德一個頭兩個大。
「人前好兄弟、人後厚伊細」這整個專題其實可以改個名字：「勞勃狄尼洛 vs 好萊塢」。這位資歷豐富、演技有口皆碑的老戲精，演起發怒戲幾乎不需要演技，因為他好像對所有演員都有意見，可以將這些不滿無痛轉換為角色的性格。如同讓他的喜劇演技再次獲得肯定的大賣電影系列《門當父不對》(Meet the Parents)，他飾演諧星班史提勒 (Ben Stiller) 的嚴肅岳父，處處找未來女婿的麻煩。
按理說，這齣歡樂的喜劇電影，應該製作過程也很和氣歡樂。但是當時，同時身為監製的狄尼洛，在製作會議上曾經這樣說：
「史提勒很好笑嗎？他會比金凱瑞還好笑嗎？」
讓在場所有人瞬間不知如何應對。
狄尼洛確實難搞，脾氣硬、不懂得說好聽話，於是他多次在媒體前說過，自己不善言詞，還是少說點話比較好。但是在片場跟在記者會上不同，演員得與許多人溝通，更何況狄尼洛有許多堅持，一定要與每個人溝通，其中，就包括讀劇這件事。
「讀劇」，從字面上就很容易理解。導演、編劇與所有演員會共處一室，通常圍坐在幾張大桌子旁，人手一本劇本，每個人都要按照劇本依序念出自己的台詞。過程就跟你拿著劇本演戲一樣，只是不需要起身手舞足蹈，只需要以你預計表演的口氣與腔調，以這個角色的語氣將這些台詞唸出來。讀劇是為了透過念詞，讓演員更了解彼此之間的角色個性，而導演與編劇，也能藉此確認每位演員對角色的理解是否正確、或是電影呈現的節奏是否恰當、以及還有哪些地方是可以修改的。
梅莉史翠普 (Meryl Streep) 在《穿著 Prada 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第一次讀劇時，就讓大家見識到什麼才是真正的「米蘭達」，讓安海瑟薇 (Anne Hathaway) 為之醍醐灌頂：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她的表現真的出乎意料，而且接近完美。」
所以，讀劇某種程度上，是在展現演員對這個角色的準備，並且讓其他演員知道，你打算如何詮釋這個角色。對於從影數十年經驗的狄尼洛來說，讀劇是他非常看重的過程。也許是因為他並不喜歡與其他演員閒聊，所以少了一些事先理解對方這次會如何表演的機會，總而言之，狄尼洛非常期待《小丑》的讀劇，特別期待與他有對手戲的瓦昆會有什麼表現。問題來了，瓦昆最討厭讀劇了。
如果你覺得勞勃狄尼洛很難搞，請先看看瓦昆菲尼克斯，然後再思考一下。這兩位演技天王都很難搞，但至少狄尼洛，是因為有許多擇善固執才讓人覺得難搞，而瓦昆同樣也有很多堅持，可是凡人卻很難理解，那些堅持有什麼道理。舉個例子，瓦昆非常討厭讀劇，以這位崇尚方法演技的演員來說，劇本只是輔助他成為這個角色的工具「之一」，而不是「全部」。他不認為大家坐下來念劇本，可以更快讓他進入這個角色。或者說，其他人要舉辦讀劇那也就算了，也許對他們很有幫助，但他自己是絕對不想浪費時間的。
這就是某種奇怪的堅持，不管是不是方法演技，參加讀劇這樣的團體活動，其效益絕對不只是為了讓演員表演得更好而已，也許可以培養團隊感情，或也許可以見識其他演員的表現。而不管瓦昆是否認同，他都可以參加這樣的活動，表達自己與大家攜手合作的向心力。但是，這就是瓦昆，他就是敢缺席狄尼洛在場的讀劇會，他就是敢這麼……不合群。
狄尼洛當然咆哮了，他告訴導演陶德菲利普斯：
「告訴他（瓦昆），他是一個演員，所以他一定要在場……我要在這裡聽大家讀完整部電影，然後我們應該共處一室，坐下來，把它唸完！我們要讀完劇才能開始拍電影，這才是正統的作法！」
而瓦昆如何回應呢？他說：
「這他媽的絕不可能！我不可能去讀劇的！」
同時被兩位天王怒吼的陶德，真的是最衰的導演。
「我根本陷在進退兩難的困境。」
他才接下《小丑》的導演位子，就被輿論唱衰，說喜劇導演不可能拍好嚴肅電影。現在電影甚至也還沒開拍，兩大卡司就先吵起來——菲利普斯還不知道，未來整部《小丑》拍攝期間，他還會將整本劇本重新打掉重寫……更別提，當《小丑》後來得到幾乎所有男主角獎座時，他還得看著瓦昆在台上大爆冷場耍尷尬。
瓦昆最後讓步了，他回到片場參加讀劇，感覺他終於看在狄尼洛的面子上讓步了……並沒有。瓦昆最後回到狄尼洛在曼哈頓的製片公司進行讀劇，但是他在讀的過程中沒有投入任何感情……沒錯，就是「棒讀」，瓦昆含混地念著這份以他為男主角的電影劇本。請注意，瓦昆已經到了狄尼洛自家公司，而且以明顯瞧不起讀劇的方式在應付大家。這對狄尼洛來說，可以算是一記明顯的示威，瓦昆彷彿在傳達「是你們硬要我來的，可不是我自己想來的」。
當下，狄尼洛要求瓦昆與他單獨聊聊，但是，瓦昆拒絕了。在場的陶德白眼已經翻到天邊去，根據他的描述：
「瓦昆拒絕私下會談，他說他沒辦法參加，一定得回家。因為在讀劇之後，他感覺非常地不舒服，他很不喜歡讀劇。」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不得而知。以我的想像，狄尼洛可能掏出了一把科爾特 M733 突擊步槍（就像他在《烈火悍將》裡那一把）、或是使出肝臟攻擊（就像他在《蠻牛》裡那一招），招招都要瓦昆菲尼克斯再也見不到他的愛妻。還好，事情似乎沒有發展到血流滿地的慘況。被夾在其中的導演陶德，似乎再度發揮了完美的緩衝效果，經過他的好說歹說，兩位天王似乎還是留下來討論了一些「細節」。而在討論之後，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發展：
狄尼洛竟然捧起了瓦昆的臉頰，而且還親了他！一邊還說著，
「一切都會沒事的！」
在一旁的陶德只有一個感想：
「這景象真的太美了。」
無論如何，這兩位天王還是以某種方式，和諧地拍完了《小丑》：瓦昆常常會在很多片段拍攝過程中，直接起身走離鏡頭前。可能是因為當下，他感受不到主角亞瑟的情緒、甚至可能只是因為，他什麼都感受不到。想拍就拍，不想拍就走人，這種自顧自的任性而為，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工作態度。但是，唯獨狄尼洛在場的片段，瓦昆收起了這種任性，似乎在表達一點對前輩的尊重。
「我們不太需要聊天，」
狄尼洛表示，
「我們的態度就是，『認真工作，我們保持劇中角色之間那樣的關係就好』。我想這樣對雙方都比較單純，所以我們不會閒聊，而且，其實我們也沒啥好聊的。」
如果你還記得，《小丑》中亞瑟與狄尼洛飾演的主持人，兩者根本沒有太多互動，而如果瓦昆與狄尼洛都同意，彼此就像亞瑟與主持人之間的關係。那麼，看來他們在片場應該也是維持相敬如賓的距離。
也許這是最好的結果，畢竟，對瓦昆來說，飾演小丑的壓力是非常大的，而在殺青之後，他似乎對狄尼洛的態度也友善了許多。他表示狄尼洛是他最愛的「美國演員」：
「他是我最愛的美國演員，不管鏡頭是否在他身上，我模仿他的表演、某些行為、某些手勢與走位。」
當然，當年瓦昆的哥哥瑞凡菲尼克斯，要他一起看狄尼洛的電影《蠻牛》。這樣說來，狄尼洛幾乎是瓦昆的電影啟蒙之一。但是別忘了，瓦昆的個性就是如此奇特，他始終與好萊塢保持社交距離，自然所謂好萊塢的「行規」，他也不屑一顧。想想他還說過奧斯卡是「他娘的狗屎」，因此，今年他在台上獲頒影帝獎座時，狄尼洛的臉色一直不太好——而當瓦昆大放厥詞時，狄尼洛的眼神根本是死了。
我們還是要說，不管瓦昆與狄尼洛會不會再合作另一部電影、不管你覺得《小丑》好不好看、總而言之，陶德菲利普斯能把《小丑》拍完，真的是一件令人想起就頭皮發麻的壯舉——誰還敢站在正在發脾氣的瓦昆與狄尼洛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