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南方車站的聚會》:越黑暗的地方,越會有光 

史巴基

手錶顯示接近午夜的時刻,大雨正滂沱下著,錶面旁的虎口上有隻鴿子紋身。一名男子(周澤農,胡歌 飾)依在樑柱旁,隔著他的背可以看到,有名婦女來到車站外攤販買東西,她不是男子要等的人,於是男子抽身,潛回樑柱的陰影之中。接著,一名身穿紅衣,手持透明雨傘,並帶有重重風俗味的女子(劉愛愛,桂綸鎂 飾)現身。她將傘收起,從包裡拿出一根菸,她的食指貼著 OK 繃,並沒有確認打火機,就直接到男子身旁與他借火。

女子朝天際吐霧,再抽了一口菸,

「你是周澤農吧?」

這是《南方車站的聚會》(Wild Goose Lake) 的開場,就如其名,兩個人在一個車站外的相聚,但刁亦男導演的調度,彷彿諜報電影那般,從周澤農等人到劉愛愛認人這幾分鐘,充滿懸疑感。

像是劉愛愛的現身,她走出來的時候,所持的透明雨傘宛如薄紗般巧妙地遮住面容,然後鏡頭順著收傘的動作往下帶,我們仍舊看不見她的臉,直到她拿起菸,走到周澤農附近,我們才得以看見她的全貌。

這樣一來,盡收在觀者眼裡的,是劉愛愛登場的神祕感、微光下對比強烈的紅衣帶來的情慾/危險的預示,還有她的刻意搭訕。周澤農和我們一樣,第一次見到她,就得選擇是否信任這個女子。他走出鏡頭外的黑暗之中,正當我們覺得他要離開時,鏡頭切到劉愛愛上,然後周澤農從梁柱陰暗處走回燈下。

黑暗與光亮,《南方車站的聚會》藉由劉愛愛隱微不明的神秘,觀眾必須等到電影的尾端,才得以知道她是否站在周澤農一邊。然而,故事的起始並非從兩人會面展開,就如同許多希臘悲劇,事情其實已經發生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電影用閃回的手段讓我們知道事情是如何發生的,我們分別透過兩位角色的回溯,之間穿插警方當下追捕周澤農的視角,慢慢拼貼出事件的全貌。

《南方車站的聚會》是導演刁亦男第四部劇情長片,是 2019 年唯一入選坎城主要競賽的華語電影。導演的上一部作品《白日焰火》(Black Coal, Thin Ice) 獲得了柏林影展的最高榮譽金熊獎。

有別於《白日焰火》的場景設定在北方冰天雪地的哈爾濱,《南方車站的聚會》來到了多雨潮濕的武漢拍攝而成。兩部作品都與社會底層人物的犯罪相關,雖是警察追捕犯人,卻在類型下含括著文藝電影的元素,不純然的惡以及不存然的正,讓這部片充滿著人性光輝。

《南方車站的聚會》角色們的困獸之鬥

我們依然可以在《南方車站的聚會》中看到犯罪電影常見的分化對立:周澤農那方非法竊車謀利的幫派、遊走法律灰色地帶的「陪泳女」劉愛愛,以及代表正義執法的警察公安。有趣的是,電影多次使用了相似的構圖,表現了幫派與警察分配區域、騎車、追捕/追殺等場景,並且也有不少當事人無法辨別警察與黑道的戲。導演有意無意,以相似的行事風格,模糊了黑白兩道的界線。

周澤農在幫派間的鬥爭中誤殺了警察,高額的懸賞獎金讓他在野鵝塘地區黑白兩道之間都難以容身。但通片周澤農沒有一絲逃離念頭,只是想著要如何讓多年不見的妻兒獲得賞金。

也許是為了救贖,也許是為了博取諒解,在電影當中,周澤農就像黑色電影裡那喜怒不見於形的硬漢,他那唯一的執著,就是將賞金留給家中。或許,在開場時,那印在手背上、象徵和平的鴿子紋身已經說明了,過去的獄中經歷、身處江湖的紛爭,早讓他萌生退意。而他誤殺警察之事,反倒賦予他生命 30 萬的價值。將它奉獻給妻兒,就像海報中他在黑暗大雨裡,憑藉著摩托車燈行進的身影,這價值成為他剩餘生命的明燈。

雖然鐵漢柔情的一面一向是觀眾所愛,但這個設定也成為這部電影較弱的一環,導演沒有用影像去建立周澤農與其妻兒的關係,使得這一面變得表面,我們也因此只能憑藉對幫派人物的刻板印象去推敲。電影中周澤農的遺憾,是他自始自終沒有辦法見到多年不見的妻兒。我們只能窺見這個結果,但對於他離家的初心一無所知,著實弱化了他亟欲將賞金給他們的執著理由。

電影多半在夜晚取景,而黑夜中的大雨、霧氣,以及霓虹等元素成為了自然的濾鏡,豐富了這如詩的情感。而在黑暗中映射的亮光,也成為了電影當中的母題。就如同穿梭黑夜中的機車車燈、懸宕高崖的車燈帶給角色某種方向感。

有時也令人連結到《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 的意象,像是幫派間打架時,周澤農打破搖曳在地下室的燈泡,還有警官在周澤農妻子家中問訊時,反覆開關家裡電燈的情景。就猶如理性的開關,電源打開,要周澤農的妻子理智地說出實話,幫助他找到周澤農下落;電源切斷,宛如理智的斷線,幫派間如野獸般為了爭奪地盤而攻擊對方。

在三不管的野鵝塘區域,人民以自己的方式賺取生計,有些在工廠賺取微薄的薪水,有些如周澤農那幫人偷取他人財物謀利,有些如劉愛愛陪泳女的身分以身體換取錢財……,他們就像群聚在這裡的困獸,掙扎地生活著,宛如劉愛愛的受傷貼著 OK 繃的食指,所能指向的未來是模糊的。刁亦男導演曾被問及為何以底層人物切入電影,他回答說,

「底層小人物看起來是被道德和法律所排斥,但實際上他們身上也有非常閃光的東西,往往越是黑暗的人,身上越能看到光。」

往往越黑暗的人,身上越能看到光。我想這就是周澤農欲將賞金留給妻兒的情意、妻子下意識對警察說了謊保護了周澤農的同伴、劉愛愛最後如周澤農所願,將賞金帶給了他的妻子,以及目睹此情景卻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警官等等電影光芒乍現的時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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