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與阿摩特神父》:為什麼奧斯卡導演要拍一部宛若《鬼話連篇》的廉價恐怖紀錄片?

許多人對天主教驅魔的印象,來自於 45 年前的電影《大法師》(the Exorcist)。這部被許多人譽為史上最恐怖的電影,不走刻意嚇人的低級手法,它意外地樸實與低調,電影裡大多時候更像是紀錄片與劇情片的結合,僅在少數時刻用 360 度轉頭、口吐豌豆汁與蜘蛛走路嚇你。《大法師》導演威廉弗萊德金 (William Friedkin),今年已經 82 歲高齡,一生挑戰種種禁忌題材的他,想要喚醒觀眾古早恐怖的記憶,他帶來了《 惡魔與阿摩特神父 (暫譯)》(The Devil and Father Amorth)。

惡魔與阿摩特神父 電影海報

加俾額爾阿摩特神父 (Gabriele Amorth) 可能是羅馬教廷最出名的一位驅魔師,他的驅魔生涯自 1986 年開始,往後將近 30 年裡,他號稱處理了高達 16 萬件的驅魔案件,從輕微的靈騷事件、到需要花上數小時的除靈儀式都有。阿摩特之所以出名,在於他對驅魔工作的開放態度。他與你印象中那些教廷的嚴肅神父不同,不認為驅魔是一件需要閉口不提、甚至隱藏的秘密。他推動成立了國際驅魔人協會,接受媒體訪問,進而出書,這些都是為了讓社會更了解這項往常被視為隱晦的神秘儀式。

惡魔與阿摩特神父 阿摩特神父

他甚至願意接觸流行文化,儘管電視、小說與電影裡時常把神父驅魔轉化為一種廉價的嚇人伎倆,但對阿摩特來說,缺乏溝通、缺乏互相理解,才是真正妖魔化驅魔的主要原因。也因此神父也看了不少恐怖電影,當然,也包含了《大法師》。

大法師 劇照

《大法師》

意外的是,他對《大法師》頗有好評,他認為許多劇情都符合真實驅魔的過程與當事人反應,儘管有些部分──你知道的,蜘蛛下樓梯……──還是太過浮誇獵奇,但他很佩服導演威廉弗萊德金能把這項常人無法理解的神聖儀式,拍成通俗、具有娛樂性又不失尊重的作品。

阿摩特神父相信《大法師》,但我們呢?這是個好問題,在 45 年前光是聽到「驅魔」這兩個字,就夠讓小孩嚇到挫青屎,但如今驅魔已經變成了八卦新聞與小報上才會出現的標題──而且也已經不是頭條。弗萊德金願意拖著八十高齡的身軀,遠赴義大利訪談阿摩特神父、又跑回喬治亞州──沒錯,就是 45 年前他拍攝《大法師》的那棟鬼屋──採訪,難道只是為了以他奧斯卡導演的身分,再演一齣騙死人不償命的神怪大戲嗎?

威廉弗萊德金(左)與阿摩特神父。

弗萊德金在《惡魔與阿摩特神父》預告最後是這樣說的:

「這不是一部電影,這與其他恐怖電影不同,我就在那兒,拍下了所有東西。」

《 惡魔與阿摩特神父 》預告

聽起來很嚇人,卻又同時聽起來有點刻意唬人,畢竟這部紀錄片是弗萊德金拿著爛爛家用攝影機拍下的成果,看起來跟每晚電視新聞,或甚至《台灣神怪傳奇》之類節目的畫質根本一模一樣。而現在是個每年至少都有主流片商推出兩部以上驅魔電影的時代,被養大胃口的觀眾還會被嚇到嗎?或甚至說:弗萊德金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不管成品如何,至少弗萊德金功課做足。這部紀錄片裡告訴我們一個可能很恐怖的真實數據:在義大利 6 千萬人口裡,至少有 50 萬人曾參與過驅魔儀式──簡單比喻一下,就像是所有南投縣居民都曾經被驅魔過一般。這個數據也許能夠告訴我們,為什麼弗萊德金想要拜訪並拍下阿摩特神父的驅魔過程?甚至可能也代表著《大法師》真正令人心底發寒的根底原因。

「你相信世界上有魔鬼嗎?」

數據告訴我們,高達 120 分之 1 的義大利人完全相信,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怪奇事件是惡魔所為,而這份看來與相信上帝同等篤定的信念,支撐著驅魔人這項工作的正當性。《大法師》最恐怖之處並不在於那些噁心嚇人機關,而是在於肯定「惡魔」這個概念是真正存在於世上,惡魔是真的,如同神一般是真的;惡魔可以無來由附身於純真的小女孩身上,正如同神的行事奧秘,凡人無法理解;不管你是否看得見祂們,惡魔與神的作為都確切地影響著這個世界。

最終,這種對科學思維上的徹底顛覆,才是《大法師》、乃至於《惡魔與阿摩特神父》真正讓人不安之處。所以儘管《大法師》在畫面呈現上並不是驚悚之首,但它對於信仰上的強烈質疑,讓每一位天主信徒感到有如附骨之蛆的恐懼:如果你相信神真的存在,則惡魔也真的存在。

《大法師》一幕

現代的西洋恐怖片已經進入了販賣廉價嚇人技巧、回歸傳統家庭價值或是賣弄視覺效果的低潮,恐怖片作為一種批判個人、宗教或社會價值的工具的時代──像是《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 或是《極度空間》(They Live)──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批判」,一直是威廉弗萊德金的拿手本事。不管他拍警匪片、恐怖片、或是奇情刑偵片──甚至是一部看起來很像《震驚!義大利驅魔師真實告白!》的廉價紀錄片──他心心念念的,都是為了批判觀眾心中牢不可破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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