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水底情深》非一般愛情童話的成人寓言

黎仰欽

入圍了奧斯卡13項大獎的《水底情深》(The Shape of Water),由《羊男的迷宮》導演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執導,故事背景設定在1963年的美蘇冷戰時期,劇情描述Elisa(莎莉霍金斯 Sally Hawkins 飾)在政府的祕密機構擔任清潔工,不會說話的她過著規律的生活,寂寞也日復一日,只有鄰居Giles(李察傑金斯 Richard Jenkins 飾)和同事Zelda(奧塔薇亞史班森 Octavia Spencer 飾)是她的朋友。某天一個神祕的兩棲人形生物被送進實驗室, 在上校Richard(麥可夏儂 Michael Shannon 飾)的帶領下,科學家團隊想要在怪物身上提煉出能夠製造生物武器的物質,然而在Elisa的眼中,怪物只是一個和她一樣孤獨的個體,她情不自禁向孤獨的他靠近,感情在密會中逐漸滋長。然而,死亡威脅步步逼近,她必須想辦法讓他的生命在水中延續。

我們先來了解一下,《水底情深》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它當然是一個童話故事,雖然這個童話沾染了些暗黑色彩,它也是一個愛情故事,但這個愛情故事沒那麼尋常,它是跨越物種、關於人與獸的:Elisa和魚男努力在不被理解的人世突圍而出,成為被祝福的一對。

「水的形狀隨著容器而改變,如此溫柔,卻具有宇宙間最強大的力量。愛也是,不管是男、是女或其他生物,無論什麼型態和模樣,愛都可以包容一切。」──導演吉勒摩戴托羅如此說道。在他鏡頭底下呈現的水是如此溫柔、廣裘,是情欲的載體,足以讓Elisa在自家浴缸歡快地自慰,讓魚男在實驗室的水池品嘗Elisa精心準備的水煮蛋,最終迸發出兩人無可抵擋的情欲,終於完成那看來不可思議,卻又極浪漫動人的水中性愛。

這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誠如導演所說,愛可以包容一切,它可以帶我們超越現實的疆界,生長出形狀各異,但都名之為愛的花朵。但愛縱然是一種天賦,它更需要你夠能力去培養,心美如Elisa能洞見魚男底下的真實,但對於被它當「資產」、還被它攻擊受傷的上校Richard來說,恨之、滅絕之都唯恐不及,又怎能奢望愛呢?

看來生活條件優渥、擁有金髮嬌妻、一子一女人人稱羨中產家庭的Richard來說,他「應當」不虞匱乏,但他的豐饒僅屬物質上的,心靈上的妒恨並未將他帶往想像中美好的「未來」:再者這個「應當」只是我們想像的,就如同「金錢世界」裡一毛不拔的克里斯多夫普拉瑪,他不也是一個有錢人卻不大方的反例嗎?

擁有較多的人不見得能夠付出較多,相對的他們認為這個世界暗藏了太多污穢,那些外觀看來跟「常人」不一樣的,就是妨礙這個世界進步,妨礙他們通往更美好未來的阻絕。電影中Richard提到,神是依人的樣子去建造,而他更認為神多半是照著像他這樣的人去建造,而非當時坐他對面的Elisa和Zelda。

在魚男已先被認為次人一等之後,少校又蠻橫地將自己定位在高等人這一端。電影中被異化的,當然不只於此,先前Elisa在電視中轉到黑人抗議被水柱衝擊的畫面,Giles迅即叫她轉台,當時我以為Giles對黑人有偏見,但後面看到餐廳裡因種族因素被無禮趕走的黑人夫婦,我才赫然發現,這種習見的「常態」對Giles來說,他不想目擊卻又無能忽視這樣的存在,所以當時只能請Elisa轉到比現實更有趣的歌舞頻道,而當他終於向餐廳店員表露自己的同志情時,得到的回應卻是被告知要壓抑這種存在,當這兩種出於血統天性的存在被一併打壓之後,才讓他幫助Elisa脫單的義舉,有了更理直氣壯的出口。

故事的背景雖然在60年代,但片中這些關於愛被阻絕的故事,卻無時不刻在我們的生活上演。我以為《水底情深》最吸引我的,當然有那美侖美奐的視覺呈現、從頭到尾都勾人心弦的配樂、超現實的場面調度、演員充滿想像力又細膩異常的精彩表演,但回歸到導演的初衷,愛的本質,這些關於愛的生成與幻滅,人心怎麼製造希望與晦暗的場景描摹,才更令我傾心。妄稱神長的像他卻無半點人心的Richard,最終卻被沒有半點人形、但具備愛人適格的真神魚男所宰制,這當中關於人/神、正常/異常的對照趣味才更引人深思。

劇中人最大的娛樂就是看電影,他們看著那些我們現在看來過時的內容,對他們卻是充滿著生之美好、與苦情現實成一巧妙反諷映照的寄託。因為生活不比想像美好,電影裡的人能給的似乎比劇中人要來的多,所以他們才樂此不疲地置身於想像的國度,而這不正也是我們喜歡看電影,喜歡看導演替我們精心雕琢這個童話故事的初衷嗎?

因此雖然這個故事,我們無法確定Elisa和魚男,最後是否「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它不是一個傳統的童話,正規的愛情故事,但我們都願意相信,依憑著他們與生俱來的浪漫,豐富多姿的想像,未來總會走到一個,更好的世界。

延伸閱讀:

吉勒摩戴托羅差點因為宅在家拍不成《水底情深》
【電影背後】詹姆士柯麥隆,今天要代替宅神制裁萬惡的根源:《秘密客》不應為失敗作

 

關於作者

看電影,愛電影,持續挖深,不斷誌記。書寫的目的不在比較,而在感知,銀幕內外持續穿透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