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電影 vs 原著差異:諾蘭到底改了什麼?從不站輪子的木馬到消失的「床榻之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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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二十四卷的《奧德賽》(The Odyssey)濃縮進 173 分鐘的影像裡,注定必須做出殘酷的取捨。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並未迴避這把手術刀。接受《Time》專訪時,記者親眼目睹他將 Emily Wilson、E. V. Rieu 與 Robert Fagles 三種英譯本並排攤開,逐句掂量譯文的細節。他最鍾情的開場,來自 Wilson 的譯筆:「跟我說說一個複雜的人。」諾蘭對《Empire》表示:「這個角色的天才、機敏與創造力,才是最令我著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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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的骨架:從中間說起,與變本加厲的敘事結構

荷馬的《奧德賽》結構本就大膽,前四卷的主角其實是兒子鐵拉馬庫斯(Telemachus),記錄他的尋父之旅;主角奧德修斯遲至第五卷才現身;而最膾炙人口的冒險,獨眼巨人、賽蓮女妖等章節,則是第九至十二章中,他以第一人稱回憶的往事。這種「從中間說起」(in medias res)並仰賴倒敘的寫法,是史詩的靈魂。

諾蘭的電影不但繼承了此精神,更將其「諾蘭化」。他不滿足於原著的倒敘,更進一步解構敘事,動搖「可靠視角」的定義,在單一場景內讓時間軸頻繁跳躍。此外,電影將倒敘的敘事基地從「費阿基亞宮廷」改為「卡呂普索的島嶼」;讓失憶的奧迪修斯在記憶復原的過程中,碎片化地拼湊出冒險經歷。原著中獨立的「食蓮者」與「卡呂普索」兩章被併為同一座忘憂之島,女神餵食的忘憂花,成了他七年羈留的關鍵理由。

《奧德賽》劇照
《奧德賽》劇照。

刪減與偏移:那些消失的古典碎片

為了精簡敘事,諾蘭在改編時勢必面臨殘酷的割捨。其中最讓文學讀者扼腕的,莫過於那段長達三千年的「雙關語」梗——原著中奧德修斯對獨眼巨人自稱「無人」(Outis),導致巨人求救時大喊「沒有人傷害我」,進而讓奧德修斯脫身的經典機智。諾蘭在受訪時坦言,這個雙關語在跨語言與跨媒介的影像轉譯中,確實難以找到精確的對應,只能無奈刪除。

與此同時,一些關鍵的角色與情節也選擇退場,例如負責引領奧德修斯回歸文明的瑙西卡雅公主(Nausicaa)角色被完全刪除;而原著中潘妮洛普用來測試丈夫真身的著名「床榻之試」,在電影中也由一場射箭比試取代。更深層的改動,則發生在史詩的道德邏輯上。原著結尾那場血親復仇引發的內戰與雅典娜的調停情節全數蒸發,而古典學者最關注的「傲慢自大(hubris)招致神罰」邏輯也被大幅淡化,電影中,波賽頓的怒火不再是針對人類傲慢的精準制裁,而被轉化為風暴與潮汐等自然界的不可抗力。

縫合與重編:荷馬沒寫過的「贖罪之旅」

在大膽刪減的同時,諾蘭也填補了原著中的留白,甚至引入了荷馬筆下不存在的元素。最引人注目的是西農(Sinon)的加入,這個角色原出自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在諾蘭鏡頭下被轉化為奧德修斯的同袍與木馬計的犧牲品。他在冥界亡魂中的質問,為奧德修斯的英雄勝利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血色陰影。

此外,諾蘭賦予了反派更為深刻的人格化背景。羅伯·派汀森飾演的求婚者安提諾斯,在電影中被設定為當年的逃兵,他哄騙西農頂替,與奧德修斯有著二十年前未解的血債,這讓這場復仇顯得更加私人且沉重。最關鍵的改動則落在尾聲的贖罪之旅,諾蘭為奧德修斯加了一段原著不存在的「最終行程」:他重返亡魂邊境,親自向那些沒能隨他歸家的部下致歉。這一大膽的改編,讓奧德修斯從史詩裡那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智者,徹底轉化為一名揹負倖存者罪疚、試圖與自我和解的現代靈魂。

影像的重塑:不站輪子的木馬與諸神退場

諾蘭對名場面的重塑亦展現了其對「視覺現實主義」的執著。那匹木馬不再是裝著輪子的禮物,而是一具半沉於潮汐、顯得笨重且神祕的廢墟遺骸,給了特洛伊人一個相信它「非人造、乃神啟」的理由。諾蘭透露:「如果木馬正在沉進沙裡、快被潮水沖走,特洛伊人絕不會相信裡面可能藏著人⋯⋯它不該裝著輪子,像一隻溜冰鞋。」賽蓮女妖的歌聲則從純粹的生理誘惑,變成了直視靈魂的心理凌遲。

在獨眼巨人的塑造上,諾蘭選用了由比爾·厄文(Bill Irwin)操偶並配音的實體巨偶,並在希臘傳說中「宙斯誕生的洞穴」實景拍攝,視覺參照哥雅的名畫《農神吞噬其子》,營造出極度壓迫的怪誕感。至於原著中極具爭議的「求婚者大屠殺」,諾蘭也進行了重大修正:原作中奧德修斯先鎖走所有武器、再收割一群手無寸鐵的人,這在電影裡顯得過於殘酷。有影評表示:「結尾是件棘手的事,畢竟那是一場大屠殺;電影將其改成了更可口的動作片混戰。」諾蘭讓求婚者得以拿到武器,將處刑轉化為勢均力敵的對決。同一場戲裡,還有據學者 Hauser 指出最具爭議的改動:處決背叛女奴梅蘭朵(米亞·高絲 飾)的人,從鐵拉馬庫斯變成了由潘妮洛普親手執行,賦予了這位王后更強悍的道德裁決者形象。

最後,整部電影最根本的改動在於「諸神退場」。除了千黛亞飾演的雅典娜以唯有奧德修斯可見的人形現身外,宙斯與波賽頓皆被抽象化,化為風雷與巨浪。諾蘭認為,對古代人而言,神是無所不在的證據,而非具體的形象。這種處理方式,讓奧德修斯的困境從「神明的遊戲」回歸到「人類面對自然的戰慄」。

《奧德賽》劇照
《奧德賽》劇照。

要總結諾蘭的改編哲學,主演麥特·戴蒙的觀點或許最為精準:「他對荷馬極度忠誠,因為史詩的本質是不容改寫的。但他從中看見的主題,卻極具現代性。」

三千年來,每一代創作者都以自己的語言重新敘述奧德修斯。看完電影後再回頭翻開史詩,你會發現荷馬吟唱的是英雄的機敏,而諾蘭探究的,是靈魂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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