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了,我們期待導演傑瑞米索尼耶已經太久了。拍攝類型電影的導演如此多,但傑瑞米絕對是最令人期待的一位,自他的《藍色是最該死的顏色》與《納粹龐克》之後,已經吸引一群影迷注意。

Netflix《逆嶺》
當然,Netflix 電影《黑暗殺機》讓人有點失望,不過他籌備已久的《逆嶺》還是令人期待。而如今《逆嶺》已經在 Netflix 上架,它再次證明了傑瑞米的實力:他給了我們一個絕望的牢籠,與一場突破困境的精彩反擊。
《逆嶺》是精鍊版的《納粹龐克》,不過這次導演準備了更多東西——
泰瑞騎著單車前往小鎮「雪比泉」,他的背包裡有一疊為表弟交保的鈔票。泰瑞突遭警車撞倒,警察們指控他的錢是黑錢,硬行搶走。但泰瑞必須保出表弟,他向警察申訴,卻遭到拒絕。他沒有地方可以籌錢,但表弟移監卻迫在眉梢。在這個看似平靜卻不公不義的小鎮,與時間賽跑的泰瑞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用一句話粗略地稱讚《逆嶺》,某種程度上,它就是更精鍊的《納粹龐克》。在《納粹龐克》裡,一群愣小子有個樂團,被邀請到鳥不生蛋的遙遠荒郊酒吧表演,然後他們看到不該看到的事,惹來欺身殺機。電影花了一段時間介紹傻氣的主角們,介紹他們如何誤入險境,介紹他們看到不好的事。

《納粹龐克》
這其實是傑瑞米索尼耶喜好的風格,如同他的前作《藍色是最該死的顏色》,觀眾可能會誤以為這是部復仇電影,因此期待它與《即刻救援》或《火線救援》一樣熱血,然後發現電影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漫長與乏味——很可惜《藍色是最該死的顏色》確實是一部復仇電影,但它不想讓觀眾感受復仇的熱血,而是把復仇拍得極為寫實,讓觀眾意識到復仇有多麼困難,與它會如何侵蝕復仇者本身。
傑瑞米喜歡慢慢來,認真地描繪主角走進困境的模樣,看他們從不知世事,到發現異狀,到倍受欺凌,乃至最終不得不為的反擊。這種慢調子,只有耐心觀眾才能從中體會這些作品與一般類型電影的不同,但這很明顯不符合主流觀眾的期待。
不過,在《逆嶺》裡有些不同。一切都變快了,泰瑞騎單車、泰瑞被誣陷、泰瑞被搶錢,一切都發生在七分鐘裡,觀眾很快就進入狀況,只是他們不知道這次傑瑞米準備了多少——這是一部 131 分鐘的長片,是傑瑞米拍過最長的作品。

Netflix《逆嶺》
《逆嶺》有著如《第一滴血》般的開場,但未流於公式化的展開
《逆嶺》有一個傳統類型電影的開場,男主角進入小鎮,被一群警察栽贓入罪。敏感的你應該很快會想到《第一滴血》,但它沒有《第一滴血》裡對退伍將士的歧視那麼嚴重。泰瑞身懷鉅款,這是他被盯上的原因,因此這是群貪污的警察。一般傳統類型電影的鋪陳到這裡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是公式化的發展:主角開始在森林裡,以戰場技巧鋪設陷阱,沒有武器的他仍然能把臃腫懶惰的警察殺得精光,然後獲得平反。這聽起來還是很《第一滴血》,只是省略了藍波如何受到欺凌與他內心創傷有多巨大的描述。
但《逆嶺》沒有,主角的錢被搶了,他沒有就此跪地痛哭,然後在下一秒舉起樹枝做的弓箭幹掉那些王八蛋。傑瑞米的細膩在此處發作:他認為主角還不夠慘,而他必須確實地去製造一個無路可逃的封閉困境(如同《納粹龐克》主角躲藏的房間)。因此,泰瑞去法院求情,他碰上了準時下班的官僚主義;泰瑞打電話給前雇主借錢,但前雇主的餐廳已經被要求封口的警察嚴加查核,拿走了大量現金;甚至,連一時好心幫助泰瑞的路人,都遇上了人身危機。

Netflix《逆嶺》
以惡人善法惡用,展現制度可以如何殺人
這些警察好壞喔!在一般傳統類型電影裡,這樣的惡警通常長得歪瓜裂棗或凶神惡煞,因為他們從選角就已經被設定為反派,必須給觀眾一個明確的視覺性提示。但是在《逆嶺》裡,很明顯地傑瑞米要觀眾注意,真正的壞蛋不是這些長歪的奸角——特別要注意,小鎮警長還是請來一代最帥警察《邁阿密風雲》的唐強生飾演。導演靜靜地將困住泰瑞的鐵牢蓋好,而如果導演只是要觀眾恨奸角,那就無須這麼大費周章。
導演要強調的是「制度殺人」:是一群惡人善法惡用,將維持秩序的工具(法律),化為傷害與掠奪的工具。他們躲在法律背後,舉著維安與保護社會的大旗為所欲為。

Netflix《逆嶺》
電影開場泰瑞的不幸,看起來是幾個惡警的私人行為。警察怎麼可以隨意攔停一個路人,然後搶走他身上現金,事後可以完全無須歸還?《逆嶺》沒有把這種掠奪歸罪於幾個惡警的邪惡天性,這其實是許多類型電影,包括為歪斜公權體制辯護的人會有的錯誤認知:這些惡警只是個案,大部分警察還是好人。《逆嶺》殘酷地揭開真相:這種行為其實是合法的。
這是「民事資產充公」,這條法律是為了讓 FBI 能從經濟面打擊毒梟而制定的,只要公權力「懷疑」你的錢與販毒網路有關,就可以任意扣留這筆錢,而且公權力可以任意使用這筆錢。你可以提出訴訟爭取這筆的錢,但這需要曠日費時的法庭程序,你不但花了時間還得花上大筆律師費,有可能比你爭取的金額還要高。

《逆嶺》。
民事資產充公法規的立法用意是良善的,這也許真能打擊無所不在的毒品網路,但是,它也很容易在居心不良的人士手中,變成傷害良民的武器。《逆嶺》不是只在電影裡舉了這個彰顯制度殺人的例子,在其他角色身上也有類似的際遇。因此,你不能說這個設定只是這部電影借用的一個法律規條而已,它其實是兼任編劇與導演的傑瑞米,想要一吐為快之處。
細膩形塑主角的困境,讓他最後的行動更具情感的重量
《逆嶺》131 分鐘的片長,觀眾期待的孤軍反殺沒有那麼快到來,傑瑞米花了超過一半的時間構築一個主角反擊的理由,這個理由必須真的殘酷、真的黑暗、真的無法無天,才能疊滿讓主角想要放手大幹一場的動機。而因為傑瑞米確實從多個面向去描繪壟罩在雪比泉鎮上的黑影,觀眾很可能看到一半,就會忍不住出戲聯想到現實美國社會的執法過當問題。
這是傑瑞米的本心,因為他告訴觀眾,警方執法過當引起爭議,而當警方道歉作收之後會有什麼改變嗎?他的答案是沒有,只會加倍掩蓋惡行的存在——這種對現實議題的回答,會令觀眾激發更劇烈的情緒,進而信服電影主角接下來要執行的暴力。

Netflix《逆嶺》
慢,不是類型電影的敵人,慢可以墊足類型電影最需要的「情緒動力」。這些談復仇、談不公的動作類型電影,本質上都違反邏輯,因為以暴制暴的電影主角本來就跳脫法治限制。而當一個警察決定放下警徽直接爆頭歹徒,他信奉的規條自然不會是法律,而是他內心更深沉的某種東西,可能是信念、創傷與感情。而慢可以讓這個神秘的小玩意變得更具體一點,讓主角即便為了復仇只開一槍,這一發子彈也會多了一點情感的重量。
亞倫皮爾為主角添加了迷人的魅力

《逆嶺》海報。
《逆嶺》的海報上有兩個男人,是飾演主角泰瑞的亞倫皮爾與唐強生,強生飾演小鎮警長,所以是當然的反派,兩個男人看著相反的方向,意味著他們的相反立場。但實質上強生的戲份並沒有那麼多,考慮他 74 歲的高齡,這種狀況是可想而知,但這也給觀眾陌生的亞倫多了許多篇幅,而這位黑人男星確實在銀幕上呈現了迷人魅力。
亞倫皮爾飾演的泰瑞,沉默執著有頭腦,他的武力只是他解決問題的其中一種方式,更多時候他選擇以不傷害人的方式處理問題。但更重要的是,亞倫讓我們看到泰瑞的軟肋,他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硬漢,他會受傷、流淚、誤判、甚至逃避現實,但是傑瑞米為泰勒佈置的困境太過嚴密,逼使泰勒即便想逃,也無處可逃。如今觀眾已經無法信賴那種信念屹立不搖的鋼鐵硬漢,他們更喜歡被逼上梁山的林沖——而泰瑞直到電影結束十分鐘前,他的最後救命索還被切斷了,觀眾最後的期望都被掐斷了。

Netflix《逆嶺》
《逆嶺》是傑瑞米索尼耶時隔六年的強力回歸
很高興傑瑞米以這種形式回歸,而且《逆嶺》比《納粹龐克》更容易入口、更大眾化一點。如果要挑它的缺點,可能只是結局沒有真正傳統類型電影的高潮,但考慮到這部電影原本就意圖反傳統,會有這種安排也可以想見,而且,至少這個結局貫徹了主角的性格。
傑瑞米索尼耶擔任《逆嶺》編劇、導演、監製與剪輯,可說是付諸全力的作品。如果觀眾喜愛《逆嶺》,那這就會是他籌備超過六年最好的回報,問題是,這位年輕導演的下一部作品,可以不要再讓觀眾等待六年了嗎?
《逆嶺》已於 Netflix 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