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天王羅伯伊伯特 (Robert Ebert) 可能是描述《失嬰記》(Rosemary’s Baby) 最傳神的影評，他是這樣說的：
「你可能對有些觀眾竟然在看《大法師》(The Exorcist) 時還能發出笑聲感到很感冒，但你放心，沒有人在看《失嬰記》時能笑得出來。」
一點都沒錯，即便你去問那些最死忠的恐怖粉，問問他們畢生最喜愛的恐怖片是哪部？會回答《失嬰記》的粉絲可說是少之又少──事實上我從沒遇過。
《失嬰記》充滿了滿滿的不安、它還有一個嚇壞觀眾的經典逆轉結局，這讓《失嬰記》在上映前就遇到了一個大問題：該怎麼行銷《失嬰記》？
恐怖不安層層堆疊：《失嬰記》
《失嬰記》描述一位少婦隨著丈夫搬進了紐約新家，在此她懷孕、準備生下孩子，卻發現她的鄰居一個比一個古怪……她開始懷疑自己的孩子可能是惡魔之子……然後，沒有然後了，我已經把能說的大綱都說完了，再說下去就要爆雷了。
爆雷不是錯，但問題在於《失嬰記》是一鍋冷水煮熱湯：它緩慢地無害地堆疊不安情緒，就像緩慢但確實在生長的胎兒一般，而等到劇終──這部電影可超過 120 分鐘，想想那蘊積的壓力可以跟咻咻作響的快鍋相比──才把所有不安一次全炸開。
你如果快速地先知道結局，你只會覺得不過如此爾爾，但事實上你已經自行放棄了一趟完美的雲霄飛車之旅，真是令人遺憾。
好吧，《失嬰記》很精彩，但它的精采完全無法呈現在廣告上，除非我們準備一段 2 小時長的預告──其實就是正片──直接在電視上放映才行。想想如今已經成為日本社會現象的《一屍到底》，你大概能想像《失嬰記》的困境。
我在推銷《一屍到底》時是這樣說的：所有《一屍到底》的推薦內容看起來都很詭異，它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快去看」「不要問」「相信我就是了」。但是對普羅大眾來說，這樣的宣傳是不夠的。《失嬰記》可不是原本沒想到會大賣的《一屍到底》，它可不是獨立製片電影，它是集結大導、名演員與暢銷小說家原著的主流片商電影，推出這樣的電影都代表著一定要成功。而這是《失嬰記》上映前的挑戰：不跟你說這是什麼電影，但要吸引你買票進戲院。
現在回頭來看 50 年前的這場挑戰，事實上是對廣告界的一張巨大戰帖。《失嬰記》的困境，是市場上所有新商品的共同困境。廣告商必須在你根本不了解的狀況下，賣出你以為你需要的商品，而且越快買下來越好。還好我們得感謝神童史蒂芬法蘭克福 (Stephen Frankfurt)，這位真實版的「廣告狂人」為《失嬰記》製作了好萊塢史上被奉為經典的廣告宣傳。
就要把你的好奇心撩的不要不要
影集《廣告狂人》(Mad Men) 的主角唐德雷柏 (Don Draper)，曾經在劇中抱怨過他們廣告公司的主要競爭者：Y&R。《廣告狂人》是虛構的 60 年代故事，但 Y&R 卻不是，這間全名為「Young & Rubicam」的廣告公司，於 1968 年迎接他們的新老闆走馬上任：他就是史蒂芬法蘭克福。
Y&R 在法蘭克福的帶領下成為紐約最亮眼的廣告公司之一，這時他卻僅有 36 歲而已，而執掌 Y&R 只不過是他驚人事業的一個小頓號，6 年前他為《梅岡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 製作的片頭效果驚人：一位小女孩打開她的藏寶箱，裡頭有蠟筆懷錶與家家酒人偶，你同時可以聽到她正在輕哼著歌，充滿著愉悅的氣息──但小女孩拿起了蠟筆，輕刷著白紙，浮現的白色字體卻寫出讓人瞬間神經繃緊的內容，上頭寫著「殺了一隻知更鳥」。
《梅岡城故事》開場：
你無須知道《梅岡城故事》是什麼故事，相信也會為這樣的開場感到好奇。但《梅岡城故事》只不過是法蘭克福的小試一筆，《失嬰記》才是真正的大麻煩。派拉蒙電影公司當時甚至不太確定該如何剪輯《失嬰記》的預告，他們也想過用原著小說家艾拉萊文 (Ira Levin) 的名聲來打電影，但問題是看過萊文小說的讀者仍然是少數，無法做到大量宣傳。
那麼，法蘭克福最終怎麼行銷這部電影呢？
答案很簡單。法蘭克福製作了大型的廣告牌來宣傳《失嬰記》，他把這塊廣告牌放在各個地方：戲院的近期上映看板、公路旁的大型立牌、高樓上的霓虹燈旁。但是，廣告牌上寫什麼呢？
法蘭克福沒有放上導演的名字、或女主角米亞法蘿 (Mia Farrow) 清純削瘦的臉孔，他在這塊全黑的廣告牌上，只寫了一行白字：
「為蘿絲瑪莉的孩子祈禱。」
(Pray for Rosemary’s Baby.)
可能是好萊塢最早的病毒式廣告
這張廣告牌成為了好萊塢的傳奇：人們到哪都看得到這張廣告，但沒人知道這張廣告在說什麼。蘿絲瑪莉是誰？她的孩子又遇上了什麼事？為什麼要為她們祈禱呢？人們開始討論，但沒有人有答案。
有些人以為這是什麼急病請求協助救難的廣告，但這張海報上連協助的電話都沒有；有些人以為這是宗教廣告，但既不認識蘿絲瑪莉與她的孩子，那麼也無法替她向上帝祈禱她們能夠解脫困境。簡單地說，法蘭克福拋棄了這部電影所有能拿來宣傳的元素，反過來，他用這個不知所然的廣告去激發觀眾的好奇心。也許你可以說，這可能是好萊塢最早的病毒式廣告之一。
隨後，法蘭克福推出了第二波攻勢：他在各大報紙刊登了跨頁廣告，上頭是米亞法蘿仰臥的側臉，以及一台被放在中央公園石山上的嬰兒車。整張海報是綠色色系，除此之外仍然放上了「為蘿絲瑪莉的孩子祈禱」那句語焉不詳的台詞。
觀眾的好奇心被稍稍地滿足了，這次他們至少知道神秘的蘿絲瑪莉是電影紅星米亞法蘿了，這無疑地是電影宣傳，但是他們的疑惑又更深了。
這張海報的綠色調充滿了不祥，被單獨放在石山上的嬰兒車更加深了不祥，車裡有嬰兒嗎？為什麼車子被放在那裏？觀眾們又開始了無盡的腦補，但對法蘭克福而言，他從來沒想過有天要提供正確答案，因為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他已經順利地抓住了觀眾的心，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在對《失嬰記》一無所知的狀況下，乖乖進戲院，自己去發現蘿絲瑪莉的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Simple is Best.
最終這部成本 320 萬美金的 R 級恐怖電影，獲得了 3,300 萬美金的極佳票房──當中有 10 萬美金要付給法蘭克福的 Y&R 廣告公司，除了酬金之外還有幾筆合約，代表著法蘭克福又再次創造了奇蹟。
法蘭克福本身並不是經營管理學出身的老闆，他本身就是一名出色的視覺設計師，這對當時的廣告公司來說非常罕見，但也因此讓他能夠在決定並執行決策上，比起其他廣告公司老闆更加有效率。
他的魔法在數年後又施展了一次：超限制級（X 級）的情色電影《艾曼妞》(Emmanulle)，連預告都被退回，還好電影公司早就請來法蘭克福操刀，而他製作的《艾曼妞》海報一樣簡潔──他是「少即是多」理念的信徒──他沒有放上女主角曼妙的胴體，相反地，他直接把 X 放上海報，並且簡單地寫上一句話：
「X 從來不像這樣。」
最終，《艾曼妞》成為了 70 年代不言可喻的男人經典。
病毒式行銷如今成為了好萊塢的顯學，其中翹楚莫過於 J.J. 亞伯拉罕 (J.J.Abrams)。當然，「病毒式」這個字樣多半反映了這種方式的擾人之處，但是事實上，它展現了廣告的迷人魅力，它像是一種巫術，以觀眾的好奇心作餌，讓觀眾說服自己非看這部電影不可。《失嬰記》當然是一部經典的電影，但它奇特的廣告行銷，則同樣也是另一個領域的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