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多情動物》人是最多情的動物

法國導演吉爾布都的新作《多情動物》,藉由三個家庭的三種樣貌,緩緩揭露人做為最多情的動物,在紅塵情愛中覓尋、相遇、愛上,卻又因著本性因著環境,與舊情產生裂縫,繼之脫勾,分不了的,蒙騙自己「其實過得還可以」,產生新戀情的,卻得不到祝福。導演迭有層次的,告訴我們愛情每個人都需要,但每個人愛的方式不同,想要被愛的方式不同,磨擦因此而來,悲劇於焉誕生。

佔劇情篇幅最大的,無疑是喬瑟芬與(亞莉絲伊薩絲)與湯瑪斯(凡桑侯提耶)這一對年輕夫妻。開頭沒多久這對新婚夫妻理當享有的歡樂氣氛,很快被小湯的言語暴力給侵蝕殆盡,不斷懷疑喬瑟芬出軌、出言侮辱,見她累了沒有體恤,依然固執的要玩遊戲。前面十分鐘完整地形塑了小湯的性格,藉由最後停格在鏡中小湯憤怒的臉,喬瑟芬欲哭無淚的面容,為「一年後」兩人可能會遭遇的問題,留下了很好的伏筆。

他不是一開始就讓你看到小湯家暴,在片中喬瑟芬第一次赴醫時,也省略導致她騙體鱗傷的具象(影像)描述,而我們最貼近暴力現場的一次,是喬瑟芬被小湯擰髮拉進屋內,沒真的看到拳腳相向。然而,那些喬瑟芬宣之於口的,無論對諮商師或父親所說的撞牆等暴力情狀,卻遠遠嚴重於我們的真實看見。

每一個不被紀錄的當下,每一段缺乏佐證的影像,隨著喬瑟芬顫顫巍巍的口述,那暴力的持續和繁衍才更令人驚骸。她害怕無助,她渴求幫忙,但她瀕臨崩潰邊緣時,總秉著「再相信小湯一次」的菩薩心腸,卻只有把她推入無間地獄。

愛並非疾病,也不是過錯,劇中飾大學生的安東尼的母親,這樣說道。這句話其實可套用在劇中每一個角色上,重點不是相信愛,而是如何愛。認為自己可以靠愛減消自身暴力因子的小湯,和因為相信愛才不忍分手的喬瑟芬,她們愛對方是無庸置疑的,但一段愛若只能靠忍耐才能繼續,那這樣的愛也大抵不長久。片中我們看到小湯和喬瑟芬各自落淚,前者為自己屢屢衝動的言行懺悔,後者則替自己無能走出迴圈的處境悲泣。

喬瑟芬的身體瘀傷會癒合,但她的心靈創傷,卻呈現等比級數的增加,愛顯然有其效力。差點就要完成密告丈夫任務的她最後關頭卻踩了剎車,結果換來更大的折辱與難堪。父親的挺身而出,既有彌補自己誤信女婿的過錯之意,另外也是氣結於自己老婆說他袖手旁觀的話語。導演並不是要告訴我們,不聽爸爸的話會有何等下場,而是讓你看到當愛情遠離時,總有一個溫暖庇蔭之所在,一如臺灣動畫片《幸福路上》那個一直都在的家,為妳擋風遮雨。

一如另一條線中起初不滿女兒嫁給63歲學者的爸爸,與太太分居後仍於平安夜問候對方,末了仍回過頭來關心女兒。起初我不曉得當中這麼大段篇幅,完全缺乏父女兩人的互動描繪,是如何在結尾處言歸於好?後來我想到,中間這麼一長段,爸爸對隔壁鄰居-喬瑟芬和湯瑪斯的夫妻生活觀察,就是他作為岳父實習生的一個臨摹練習。若然他在平安夜的仗義獻策,給了喬瑟芬點燃曙光的些微可能,對外人如此,對猶是自己親人的女兒,又為何吝於祝福呢?由是觀之,片尾父女的和解,就在情理之中了。

回過頭看喬瑟芬父親最後的大義滅親,他要花多大氣力,花多久時間,才能產生徹底滅了這個女兒曾經最愛男人的念頭?必是不如此無能替女兒尋回起初幸福的殷切期盼,才能高舉正義徽章。我多少覺得這樣滅絕家暴的方式是否是「唯一可行」的,但其實即便採取最極端的殺戮方式,你也只是讓案主少了一個,但緣由還在,人的劣根性依然積重難返,總有新的小湯接踵而來。

更何況當替女兒報了仇的喬爸在看到小湯再無動靜後,沒有欣喜,而是害怕,更是不捨。那時他的道德戒尺產生動搖,本質上殺了人的他,與對女兒動粗的小湯,並無二致。人的矛盾與複雜即在此,我們知道這樣不對,我們卻還(總)是這樣做,家暴是一例,殺人是一例,而外遇,又是一例。

劇中第三條支線中安東尼的父親外遇,間接導致母親因燒車而被判住進精神病院,我們徹底看到外遇是如何的毀掉一個家。父親用開本票銷抵家中債務以為自己「還清了」,其所造成母子兩人的陰影,卻與日俱增。母親相信老公沒走,兒子希望有人愛他,兩人都被自己的多情給反噬:愛不會回來,跟愛無法求來,其實是一樣的道理。

《多情動物》用繁複多變的形式,為我們不斷辯證愛的美好與艱難,李屏賓的攝影美的像首詩,劇中人的情感習題又像沒有答案的論文,主演們用最熾盛的感情,聯手打造了一首動人篇章,奧斯卡作曲家亞歷山大戴斯培的配樂,則具畫龍點睛之效,烘托出人類情緒的千迴百轉,成為一齣文質相符的動人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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