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網飛紀錄片影集《乖乖聽話:邪教裡的禱告與服從》:未成年的新娘後宮,與永遠不會抵達的錫安

1999 年,《駭客任務》上映,這套三部曲電影講述一個黑暗無明的未來世界,而錫安是人類最終抵抗機器帝國的根據地,象徵著希望光明。許多看完 2003 年電影《駭客任務:最後戰役》的觀眾,都知道這是個虛構故事。

許多人沒意識到,錫安真正存在於美國:那是個一夫多妻的高榮天堂,你可以娶未成年少女為妻,取用享受不盡的財富⋯⋯就在沃倫傑夫斯的教會。網飛紀錄片影集《乖乖聽話:邪教裡的禱告與服從》(下簡稱《乖乖聽話》),將告訴我們這個 21 世紀真實發生的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基本教義派醜聞,內容驚悚獵奇,令人瞠目結舌。

《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

FX 有線頻道,首先在 4 月播映了關於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題材的犯罪影集《在天堂的旗幟下》,這部影集最近也在台灣 Disney+ 串流平台上架,描述一個虔誠信仰這個被俗稱摩門教的大家庭之中,發生了令人髮指的母子殘殺案,而同樣篤信摩門教的當地警探(由安德魯加菲爾德飾演),發現這樁雙屍命案竟然與摩門教嚴苛刻苦的信仰風氣息息相關⋯⋯

很快地,網飛也在 6 月上架了這部描繪摩門教相關的紀錄片影集,它的案件主題與摩門教之中最激進的「基本教義派教會」(Fundamentalist Church of Jeseu Christ of Latter Day Saints,簡稱 FLDS)有關,而 FLDS 教會涉及的社會犯罪案情,獵奇程度比起真人真事改編的《在天堂的旗幟下》,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天堂的旗幟下》。

《在天堂的旗幟下》。

魯倫傑夫斯是 FLDS 教會的中心人物,他自稱是神派來的先知,對於提倡聆聽神的話語、與神溝通而言的摩門教來說,能與神直接溝通並傳達祂的意旨的先知,幾乎是神在人間的代理人,地位等同於神。

魯倫壯大了 FLDS 教會,他鼓勵教徒男性一夫多妻,並且由他來決定男子的嫁娶對象 (placement marriage),他本人便擁有超過 60 位妻子與數十位子嗣。一夫多妻在猶他州是遭到法律禁止的行為,但對於自詡為神的子民的 FLDS 教會信徒而言,異教徒訂定的法律不能阻止他們的作為。

魯倫傑夫斯(中下),背後是他的兒子沃倫傑夫斯與他的妻子們。

魯倫傑夫斯(中下),背後是他的兒子沃倫傑夫斯與他的妻子們。

一夫多妻似乎沒有明顯的犯罪事實——假設這些婚姻仍然是建築在自由婚娶的基礎上,但在 FLDS 教會並不是這樣。

魯倫將由他一手指派的信徒結婚制度,建立成教會裡的鐵則⋯⋯甚至是交易模式與獎勵模式。他會指派信徒女性給教會裡有錢有權的男性,同時,每位有女兒的教徒父親,等女兒長大成人,他們也必須「舉薦」(turn in) 女兒進入教會的預備結婚名單之中。

在《乖乖聽話》鉅細靡遺的介紹下,觀眾可以發現, FLDS 教會裡年輕女性成為了「通用貨幣」:她們被用來獎勵忠誠、交換地位、甚至擴充先知魯倫的妻妾後宮。

《乖乖聽話》:「做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以弗所書》第 5 章第 22 節。

《乖乖聽話》:「做妻子的,當順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順服主」~《以弗所書》第 5 章第 22 節。

一夫多妻是上天堂的途徑:在 FLDS 教會的概念裡,男性至少要娶得三位妻子,讓她們生子,這樣這個巨大家庭就有進入「高榮國度的至高境界」。

FLDS 教會教育信徒「末日一定會來臨」,屆時全世界都會陷入火海之中,唯有 FLDS 的信徒會被上帝「拉昇」:他們所在的地點,地面將會高高隆起,免於火烤煉獄。而這些多妻多子家庭的成員,將會成為未來極樂世界的新人類,延續世界命脈。

《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

改編真人真事的犯罪影集《在天堂的旗幟下》,故事背景發生在 80 年代,但是 FLDS 的歷史比這還久,直到 90 年代後半,這樣的事件還發生在猶他州的鹽湖城(《在天堂的旗幟下》故事背景也在此),而且《乖乖聽話》還揭露了更多的黑暗:高齡 90 歲的魯倫中風,隨後在 2002 年死去。他兒子之一的沃倫傑夫斯掌管 FLDS 教會大權,聲稱自己已經被父親附身,敷衍解釋了魯倫生前自稱先知能死後復活的言論。

但他比父親魯倫更加無情統治這個極為封閉的小社會,將其馴養成滿足私利的獨立小帝國;而信徒們相信沃倫會帶他們進入完美的「錫安」,為此奉獻一切。

沃倫傑夫斯。

沃倫傑夫斯。

觀賞《乖乖聽話》是一趟捏緊拳頭的痛苦之旅,你甚至會被提醒,這些 FLDS 教會的黑暗內幕,竟然發生在 2000 年代這個連好萊塢都收斂歧視色情與暴力內容的時期。沃倫遵循他父親的教義,同時將其扭曲成更加容易專制管理的獨權系統。他要人人「乖乖聽話」(Keep Sweet):繼續保持溫順甜美。

女子生命的意義就是服侍老公與先知,不能有任何抱怨與意見相違,她們必須遵命服從、並且必須樂於服從。「祈禱與服從」(Prey and Obey) 是信徒們必須信奉的最高原則,他們必須向神祈禱,同時服從先知的一切決定⋯⋯包括讓未成年少女成為某人的新妻子。

《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

沃倫顛覆父親指派婚姻的原則,連未成年少女也成為嫁娶名單的候選人,這些少女尚不知人事,她們日常遵循的 FLDS 教會規則,要求她們無論四季,都必須穿著長袖長褲衛生衣,禁絕露出肌膚,同時不准與異性交往,更遑論接受健康教育——沃倫親自剔除信徒教育中關於生殖與宇宙觀等等「違背教義」的內容。

而當她們被沃倫欽點成為他的妻子,她們有些人甚至還認為接吻就會導致懷孕,而當她們在成婚後的洞房夜,被要求褪去衣物,被先知、表哥、或是年過半百的陌生老男人與社區主教壓在身上時,她們發現這與自己長久的新娘美夢截然不同。

《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

警方如果要破獲一個巨大的毒品集團,他們可以派出臥底,花上個把年月在內部蒐集情資,然後呼叫高喊 GOGOGO 的 FBI 或特種警察部隊衝入賊窟一網打盡。但是,《乖乖聽話》告訴我們,要攻破 FLDS 教會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即便在一夫多妻或是強逼未成年人成婚這麼明確的事實下,公權力仍然難以深入這個銅牆鐵壁的國中之國。

捍衛 FLDS 教會的並不是槍枝大砲,而是信徒的家庭關係:不堪受虐的女信徒想要脫離,但她的父母姊妹兄弟卻仍在教會之中,而且擁有堅強的信念,令當事人無法在舉報的同時不陷自己親人於危險之中。

《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

FLDS 教會的孩子自六歲起,每天均得接受一小時的沃倫講道,對他們來說,這種洗腦是根深蒂固的,在無法取得外界資訊(FLDS 教會認為新聞都是異教徒的陰謀)的狀況下,有許多孩子甚至不知道當前的美國總統是誰。

而他們自小被建立的是非道德價值觀,全是基於「祈禱與服從」:宛如《駭客任務》裡的安德森先生,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真實世界,而他每天見到的紅衣女郎與牛排,其實都是系統哄騙他的虛假訊息。

《乖乖聽話》。

《乖乖聽話》。

FLDS 教會的故事宛如那些偉大的科幻故事,特別是那些探討「自由意志」的科幻故事,再次顯示出人類對於所在環境的不可抵抗力,以及如何輕易地被單向資訊洗腦、豢養、直至無怨無悔地奉獻服侍。

許多信徒甚至必須含淚送出他們的女兒,以供先知滿足淫慾;甚至比起死亡,他們更懼怕違背沃倫的指示,即便為了遵循他的指示而死也在所不惜。

而膽敢違背沃倫的信徒,家人會反抗他、他的工作、事業、甚至是家人都會被沃倫重新分配給其他人,有人失去了白手起家的事業、有人妻兒被迫改嫁、他們在這個社區裡被判定永久的孤立罪行,除了命以外什麼都沒了。

《乖乖聽話》:沃倫遭捕。

《乖乖聽話》:沃倫遭捕。

FLDS 教會如何被公權力強制介入、沃倫傑夫斯如何被法律定罪,全四集的《乖乖聽話》全盤呈現,不急不徐地解釋這個教會的來龍去脈、犯罪事蹟、教徒必須面對的恐懼與壓迫;女性在此被交易、性虐、踐踏自尊、甚至是在沃倫吟誦著上帝祈禱的過程中,未成年少女如何被迫「甜美溫順」地滿足他的性慾。

《乖乖聽話》從制度層面、地方社群層面、公權力層面、新聞記者與私家偵探調查的層面、與數位教會前成員和被害者層面,探討這顆德州社群之瘤的問題與歷史。

《乖乖聽話》:沃倫最終被 FBI 全國通緝。

《乖乖聽話》:沃倫最終被 FBI 全國通緝。

沃倫最終被判無期徒刑,但是 FLDS 教會並沒有消失,他在獄中仍然向外傳遞「聖諭」,而仍有無名的數千名 FLDS 教會信徒仍然相信著沃倫、維持著那些嚴以律己的教義。

許多倖存者與逃出教會的民眾,仍有親人還是教會的信徒,而他們永遠無法接觸這些仍然執迷不悟的家屬⋯⋯即便接觸了,他們也喚不回這些摯愛的家人。有些人自小被洗腦、被信徒父母送走、被迫成為沃倫的妻子,FLDS 教會對他們的傷害是永遠的,而他們仍在期待,在即將到來的世界末日之時,他們會抵達黃金街道打造的錫安。

現在你可以在網飛上觀賞《乖乖聽話:邪教裡的禱告與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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