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愛 x 死 x 機器人》的科技烏(有)托邦想像

何以見得?作為守護巨神、具有強烈無機物外型的「食人蟑螂」明顯具備優於人類的火力,而作為被守護物的巨神更被形塑成具有一種遠古的 (acient),超越/在時間之上的毀天滅地之力。

而當人類不敵二者時,前述之故事模型再次顯現:即便那也許並非由人類一手開創之技術,但其亦然殲滅了「彼時的」,非考古學家而是軍人的人類。面對這樣的未知,人類(同時也是觀眾)唯一能夠真正覺察真正的反抗論述——即共享了巨神遠古記憶,些微地抵抗科技烏托邦常見的歷史賤斥論述——僅僅存在他們雙目對視的瞬間。

然而,諷刺的是,《隧道墓穴》本質上是一個關於「非禮勿視」的故事:不論是死去隊員被刺穿雙瞳的特寫鏡頭,或是最終自我閹割視聽功能的哈波,最終那個真正能夠使兩種視相 (both sexes of sight) 分娩出意義的可能,被敘事給永恆地禁斷了。也就是說,最終《隧道墓穴》僅僅停留在一種純粹的視覺恐怖中,它無法成為寓言,僅存架空的、故事結束隨即消散的時間斷面——它無法「朝向未來」,亦無力「反喻今日」。

《愛 x 死 x 機器人》〈隧道墓穴〉

另外,《機器的脈動》(The Very Pulse of the Machine) 也是一個關於觀看的故事,雖改編自科幻小說家 Michael Swanwick 的短篇作品,但其亦未能開創出回應今日的應時洞見。片中涉及觀看的寓言體現在兩處,其一為探測車失事翻覆後左眼遭到重創的隊員波頓 (Juliet Burton),後成為開啟看見木衛二「真相」的入口;其二為瑪莎 (Martha Kivelson) 最終在自動語音「艾歐」的提示下不斷切換視覺光譜的情節。

〈機器的脈動〉

《愛 x 死 x 機器人》〈機器的脈動〉

前者再次加深了「觀看」本身的禁忌;後者則看似提供了能夠瞥見「真理」的入口,但其背後可能走向的科技批判或追本朔源地討論潛藏在太空探索的殖民母題,卻在最後被消解為「捨棄實體 (physical),保留神經 (neural) 組態 (configuration)」的呼籲,再度回到科技烏托邦敘事中常見的官能歡愉敘事原型中。

也就是說,那段看似能夠啟動科技辯證的人機(星球)對話,以及可能走向超越烏托邦敘事的殊異途徑,最終僅空虛地同歸到看似得到永生或進入夢境的「虛妄」中,再次透過創造「脫離現實」的理想願景滿足觀眾的心理欲力。

它遠遠不及《飛向太空》(Solaris, 1972) 中拉展出的同一性論述張力,以及最終「未知死期,讓我們接近永生」的人理辯證;或是《2001 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 置入的尼采式的生命本體論論證,及其拉展出的後人類 (posthumanism) 討論。

〈機器的脈動〉

《愛 x 死 x 機器人》〈機器的脈動〉

 

作品只呈現反科技的表象

而《三個機器人:退場策略》(Three Robots: Exit Strategies) 最終笨拙的,看似指涉現實的馬斯克 (Elon Musk) 笑話,恰恰展現了當敘事意欲開始回應現實時,只能乏力地汲取科技巨頭作爲科技巨頭的空洞符碼。其真正必須論述,由發達科技導致的近未來問題,恰恰透過敘事設定的「遠未來」時空框架給切斷。

觀眾這時便只能如三個機器人般,揣測究竟末日是如何生成的,而此種將真正重要的問題丟給觀眾想像的敘事策略,展露出敘事者的偷懶與無力,同時也再次體現了《愛 x 死 x 機器人》一貫的「新烏(有)托邦」式敘事:三個機器人看似透過言談間諷刺地生產反科技烏托邦式的論述,但其真正指向的卻是毫無明說的「空白想像」。

這樣的空白,其實亦是「非禮勿視」的變體,如果說《隧道墓穴》與《機器的脈動》中的「勿看」是因害怕觀者真正洞察科技烏托邦的危機所衍生出的焦慮呼籲,那《三個機器人:退場策略》便是直接暴露了如今已身處朝向科技烏托邦進路,想像力已逐漸被掏空的當代社會面貌。而本該正是論者/創作者應該架空與論述的詮釋場域,被欲蓋彌彰地覆上「非禮勿視」的警語,只為遮掩敘事空泛無力的內在結構。

《三個機器人:退場策略》。

《三個機器人:退場策略》。

又或者是《梅森的老鼠》(Mason’s Rats) 最終良心發現,強行扭轉人類-技術關係的樂觀想像;《殺戮小隊開殺》(Kill Team Kill) 不敵基改灰熊所引申的淺薄「人終被科技反噬」式警示;《蟲群》(Swarm) 警告殖民外星的直接性危險。種種收錄在《愛 x 死 x 機器人》的作品皆只呈現了反科技的表象,同時透過斷絕一切的視相 (sight),及其可能衍生出的「思想」的手段,抵達虛幻的「新烏(有)托邦」。

《梅森的老鼠》。

此一手段,在此也許後設地呼應了經典反烏托邦創作中早已洞見的未來危機:所有可能「傷害他人/社會」的言論與創作,在此直接地被閹割/「和諧」。當今社會走向的並非回應冷戰結構下引申極權政體的歐威爾 (George Orwell) 式想像(即便 Netflix 可以被稱作是「老大哥」的變形),而是創造出看似人畜無害,將所有「衝突」與「洞見」都流放至「冰島」,徒留和平與健全的美麗新世界。

觀眾好像看到了些什麼,但其實什麼都沒看見。視線的閹割,造就了「安全」的思想。

「如果想成為社會良民,過上幸福的生活,還是儘可能少知道為好。」
——阿道斯赫胥黎 (Aldous Huxley)《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1932)


⁷ 對照克蘇魯神話中的克蘇魯 (Cthulhu) 原型,其與《隧道墓穴》中的遠古巨神有幾處不同,甚至,它也有可能是同為克蘇魯神話中另位名為克塔尼德 (Kthanid) 的神祇。無論如何,它大致上都服膺於克蘇魯系統中創造的生物。筆者取洛夫克拉夫特 (H. P. Lovecraft) 筆下克蘇魯神話中的烏托邦與反烏托邦論述色彩。同時,納入《隧道墓穴》中,隧道裡具有無機物造型的蜘蛛外型生物,推斷該作亦意欲納入科技元素。綜上,筆者在此將該作納入論述例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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