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愛 x 死 x 機器人》的科技烏(有)托邦想像

這樣的作法,實際上也反向,甚或矛盾地產生了一種「佯裝批判」的陷阱:《愛 x 死 x 機器人》數度道貌岸然地餵食觀眾「科技非常危險」式的論述,但生成這些作品的原初技術,恰恰同時在作品中被高度彰顯、強調,形成一股批判科技但同時仰賴科技的自我矛盾狀態。同時,作為出品方的 Netflix 更以強調科技、新潮及(奠基於新穎軟體技術的)美學的表意修辭,將《愛 x 死 x 機器人》包裝成一部最「潮」的,上接演算法下接 NFT⁴ 的熱門影集。

《愛 x 死 x 機器人》〈梅森的老鼠〉

此種高度感官化,甚至帶有遊戲性質的觀影「體驗」⁵,正是《愛 x 死 x 機器人》與 Netflix 對當代觀眾投下的改良版「娑麻」(soma)⁶,它不僅承襲了其原本致使人類感到歡愉的藥效,同時更加入了一種「科技批判」的虛假意識 (false consciousness):《愛 x 死 x 機器人》色情地晃蕩著名為「批判性故事模型」的陽具,在創造歡愉的同時亦使觀眾反向認為作品成功地反省了那個恰是其意欲隱匿之物的「科技」。

《愛 x 死 x 機器人》。

《愛 x 死 x 機器人》〈吉巴羅〉

披著虛偽的批判語彙,觀眾藉作品得以進入假「反烏托邦」之名的「新烏(有)托邦」,此一疆域並不如典型烏托邦所述毫無衝突,其所展現的是進步/發達科技亦可能造成人類的苦難或反噬創造者的事實。

然而,這些看似能被辨識為警示的「事實」,一方面只是回收過去典型論述早已提出的觀點,這些觀點即便確實能為原生產年代的社會文化帶來警醒,但在時間進程下,今日的復述是否已失去了原初的批判能量,同時無法以朝向未來的時態借「未來」喻今日?而另一方面,影集中的呼籲或警告無法真正衍生/錯位出更深刻,或者更能夠被稱之為「警告」的觀點。其所生產的僅是表面的意義,且甚至透過此種意義進一步創造出嶄新的「烏托邦」(或者如我所述,「新烏(有)托邦」)。

《愛 x 死 x 機器人》〈三個機器人:退場策略〉

烏托邦字根中「不」(οὐ) 存在的「地方」(τόπος) 指涉了理型 (ideas) 式完美生活的不可能性;而由於影集中出現並展示了「不完美」——也就是其中出現的各種「悲劇」——使原先不可能存在的「地方」有了存在的可能。

亦即,它從「烏有」的他方轉向烏(有)的彼方,創造出介於存在與不存在的弔詭狀態。然而,《愛 x 死 x 機器人》只是不斷地透過視覺效果 (visual effect) 圈養思想,使觀眾進入影像創造的欲力經濟 (libidinal economy) 中。其中看似反烏托邦的批判論述結構幾乎不成立,致使其雖看似提出了批判,但這把劍最終指向的是「空無」。同時,影集亦透過這樣的橋段創造了一個「新烏(有)托邦」。

《愛 x 死 x 機器人》。

《愛 x 死 x 機器人》〈差勁旅行〉


⁴ 演算法指涉的是 Netflix 訂戶收看《愛 x 死 x 機器人》時會由串流系統根據過去觀影習慣演算出一套獨立的選輯編排序列。而 NFT 則是指觀眾能夠掃描出現於第三輯動畫中的QR Code 獲得對應的 NFT 作品。

⁵ 此種感官化、創作體驗的新型娛樂型態曾被韓炳哲批判,在其接續《倦怠社會》(Müdigkeitsgesellschaft, 2015) 的新作《非物》(Undinge, 2021) 中便處理了相關問題。

⁶ 此為《美麗新世界》中作者創造的一種能夠使服用者感到歡快、忘卻憂慮的藥物。

 

「非禮勿視」式的寓言

若是拆解二、三輯,雖其皆共享了無須贅言的科技決定論式的陳腔濫調 (cliché);然而,在這一系列的創作中,第三輯似乎更進一步地暗示了觀者該如何面對當今正朝向科技烏托邦未來的社會。這些閃現於數部作品,不斷流竄在諸多敘事之中的共同呼籲,可以被歸結為「非禮勿視」式的寓言。

在數部作品建構出的「新烏(有)托邦」中,那些也許能夠真正「瞥見」敘事母題問題的嘗試皆以各種方式被閹割,舉例來說,《隧道墓穴》(In Vaulted Halls Entombed) 中,隊員遇到了僅靠直視便能奪取個體心智的遠古巨神(疑似為克蘇魯⁷),而最終唯一逃出生天的是自我閹割眼耳(同時造就了「非禮勿聽」)的隊員哈波 (Harper)。

《愛 x 死 x 機器人》。

《愛 x 死 x 機器人》〈隧道墓穴〉

走出洞穴之人未能如古典論述般得以看見「真實」,如果說在敘事中有什麼是能夠代表真實的,那也許僅僅在人類與巨神之眼對視的那個瞬間,人類才真正瞥見了潛藏在敘事中的真正危機(即便那亦是貧弱的)。

《愛 x 死 x 機器人》〈隧道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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