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平行母親》:血跡斑斑的玫瑰國度——無法被噤聲的瘡疤

癮君子

近期深受影迷矚目的西班牙電影《平行母親》,由國際名導阿莫多瓦七度攜手潘妮洛普克魯茲合作打造,並讓後者一舉摘下威尼斯影展后冠。如今也入選本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與原創音樂提名。誠然,作品照樣保有獨特風格:鮮豔的用色,再加上狗血、荒誕的走向,讓人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掀開表面的主題——抱錯嬰孩,暗伏於八點檔故事之下的民族創傷,竟也巧妙重合臺灣的國族陰影:白色恐怖。正如心理學對於創傷的研究,療癒的關鍵並不在於淡忘,而是記得,然後才能和解。故此,若想適切解讀《平行母親》的內容與意圖,必得從西班牙內戰開始談起。

宏觀來講,爆發內戰的原因錯綜複雜,除了利益衝突之外,更包含意識形態的對峙¹。也因此,這場人禍(左右之爭)會被人視為二戰的前哨,可不只因為時間點,亦因為它忠實反應民主共和與法西斯主義之間的水火不容,猶如全球局勢的縮影。不過,在漫長且巨大的浩劫中,不管是戰爭期間的民選政府,抑或是戰勝掌權的獨裁者,紛紛犯下諸多難以彌補的極端暴行。舉例來說,雙方都曾虐殺戰俘,並還時常無故監控、殘害理念相異的一般民眾。

將近四十年過去,極權者佛朗哥逝世,紛亂再起。所幸,透過多邊協商,西班牙並未重蹈覆徹,逐步朝向民主政體靠攏;但弔詭的是,各方勢力,無論左派或右派,對於「內戰暴行」、「轉型正義」皆持消極的態度,甚至一同制定法案,赦免相關案件。不過,選擇失憶這件事,實非精英階級的一意孤行,同樣相符當時的主流民意,所謂「穩定生活」正為舉國上下最大共識²。主動翻舊帳,無疑自討苦吃,倒不如假裝遺忘,任由時光緩緩磨平哀痛、恐懼與不安。自然,看似荒謬的集體失憶,實際上是普遍的創傷反應,一種藉由「逃避、麻木」來處理龐大痛苦的生存手段³。

承前所述,若將歷史扣入電影執行:敘事過於發散,時而給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即有合理脈絡。恰如臺灣學界之於白色恐怖的研究:當創作與創傷共處一室時,創作的內容常有明顯的斷裂、重複與互文性⁴。

於是,從結尾往前考古,則可發現主角之間的爭執、對白,藏有另一種解釋路徑,好比安娜母親試鏡時的獨白:止不住的顫抖、熟悉的鄰居變得陌生、驟變的生活等語句,意在暗指內戰時的動盪。再來,針對舉發強暴的討論,同樣試圖描繪普羅大眾面對創傷時的失能常態。那股令人滅頂、癱瘓的恐懼,彷彿像是將旱鴨子丟入大海一般駭人,即便不帶一滴血,依然驚悚萬分。

由此可知,若單從母職的角度切口,本作明顯相較失焦、粗糙,鮮少論述育兒的折磨,又或呈現內心拉扯;可是,若從歷史創傷取徑,則能以此窺見大規模暴力之於國族的集體影響力。換言之,迂迴繞轉的表現模式、精神恍惚的吞吞吐吐、混亂且自私的佔有欲,皆是對於創傷的召喚。某種程度,《平行母親》透過電影這一個載體,挖掘染血的真相與往日,進而推動同胞走向療傷的第一步——重新憶起。至此,本還無處安放的傷痛與思念,也才有機會迎來安詳的入眠,而非隨著時間不斷流浪在外。

總體而言,《平行母親》雖然嘗試跳脫框架,卻仍不忘溫柔以待角色與其所作所為。年輕的安娜,促使觀眾看見未被收拾的性創傷以及匱乏的童年經驗,如何豢養出焦慮與善妒。中年的雅妮絲,則讓人明白,弭平遺憾之於未來的意義,即是助人尋得前進的羅盤。

當然,無論是誰都不盡完美,個個帶著瑕疵掙扎度日,而這也剛好呼應西班牙內戰的現實,沒有絕對的善惡,只有不再溝通的狹隘人心。到頭來,電影闡明說謊、逃避是人類共有的劣根性,亦是我們害怕失去的自然反應。只不過,要是過度依戀一時的安全感,那終將是一張越縮越緊的網。屆時,不僅會遺忘何為真實,還得受困於荒蕪的虛構夾層裡,反覆見證自我、回憶的枯萎。

最終,儘管傷痕累累,歷史亦是國族的奶水,即便參雜血淚,名為歸屬的根,依然需要被灌溉,才好拉拔倖存的苗。或許會痛,或許想逃,但失根的話,就只能繼續飄盪——被鬼魅化的創傷狹持、啃咬,然後屍骨無存,陷入所謂非生非死的混沌⁵;而這正是阿莫多瓦不忍看見的民族結局,才會希望能以《平行母親》打破噤聲。甚者,尾聲躺入墓穴一幕,更是傷口癒合的證據:本還無名的屍骨,因應出土而復甦,長出一塊塊血肉,就算是子孫的形貌,卻也靈幻彰顯存活的另一種型態——記憶,所能蘊含的蓬勃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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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 參考維基百科西班牙內戰條目。
² 參考《臺灣國際研究季刊》〈 西班牙的轉型正義——從「選擇遺忘」到「歷史記憶」〉。
³ 參考自《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簡稱 DSM-5)。
⁴ 參照《史的暴力,詩的壟斷——台灣白色恐怖的文學見證、癥候閱讀與文化創傷》。
⁵ 概念參考《政治與社會哲學評論》〈 不可能的見證:從「創傷的敘事」到「敘事的創傷化」〉。

全文圖片:傳影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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