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春光乍洩》:紛亂的探戈,始終未能齊步

癮君子

我在戀愛著?——是的,因為我在等待著 —— 羅蘭巴特《戀人絮語》

飛鳥和魚該如何相愛?性格迥異的黎耀輝與何寶榮,結伴出走到遙遠的異鄉:布宜諾斯艾利斯。好似來到地球的另一端,或說跟香港完全顛倒的城市,過往的不幸,就能一併被推翻。只可惜,故事的結局終究不是倦鳥歸棲,而是無盡的流亡之旅。

黎耀輝曾說「從頭來過」具有兩面意涵,卻遲遲未交代答案;我們僅知那是一句帶刺的口頭禪,但又透亮著誘人的希望。自然,黎耀輝無法像何寶榮一樣說走就走,習慣了等候,即便只剩房內的空蕩還能緊握,依然期待著飛鳥的落地。於是,恰如奇幻的生物——燈塔水母——兩人的愛情,得以因為狡猾的四個字再再倒退、重啟,一次次返老還童。然而,亦如同名小說《燈塔水母》寫道:那並非不會死,更像不斷地死 ¹。

也因此,何以黎耀輝最後變成了何寶榮,其實不難理解。畢竟,在每一次的消亡中,他不僅拋擲時光,更從靈魂上削下一片片回憶,緩緩磨平那些存放自我的溫柔紋理。

換言之,為了重新開始,黎耀輝剝削過去的自己,好遷居至何寶榮的期待裡,再以血淚捏出經得起失望與背叛的瀟灑。甚者,反客為主蛻變為關係的領舞人,狠心扣留了護照。自此,無論走得多遠、離開幾遍,何寶榮皆都甩不開他。諷刺的是,飛鳥一但剪去羽毛,展翅的姿態隨即幻滅;做為魚的黎耀輝,就也沒興趣繼續繞著打轉。正如張愛玲所言:不管紅玫瑰多嬌美,入手之後,終究日漸凋萎成牆上的一抹蚊子血 ²。

由此可知,黎耀輝一方面欣喜自己困住了何寶榮,反覆品味照護的滿足;但另一方面,黎耀輝同樣鄙視庸俗化的何寶榮。所以,與其說黎耀輝變了,不如說他驚覺到自己愛的不是何寶榮外在的形貌,而是埋於肉身之下的狂妄,那股追尋自由的滾燙血液。

到頭來,他們失去彼此,也搞丟自己。在這場無疾而終的戀情中,紛亂的探戈,始終未能齊步。藏在心底的告白,不知道鼓鬧了多少遍,照樣衝不出舌尖,喚回的也只有沈默,而非回頭。或許,相似《追憶似水年華》所感慨:最為美好的歲月,正是早已遺失的歲月³ 。很遺憾,當何寶榮開始懂得珍惜時,僅剩過分靜謐、整潔的屋子作陪。沒有跳蚤,也沒有那雙溫緩的胳膊。每當思念發炎,他就把頭埋入沾染氣味的毯子,一口接著一口,貪婪地將黎耀輝吸入體內,卻還是逃不出回憶的圍城。

原來寂寞時,任誰都一樣,說的是人的荒唐與卑微,無不焦急著靠岸。至於為何寂寞,亦非落單即能概括解釋、取代。對於黎耀輝,指的是破碎的未來。對於何寶榮,則是凝望檯燈也挽不回愛侶的懊悔。至此,寂寞除了孤單這個註解,更還飽含濃稠的失落感。甚者,陰魂不散的匱乏感,就此一點一滴吸乾人的活力,或說對愛的篤定。

兜兜轉轉,電影以迷路為起點,從黑白走向多彩。殘酷的是,故事的主題並沒有因此擺脫悲傷。人們稱為浪漫的幸福,不過是一種束縛。以此來說,越發鮮豔的畫面,越加凸顯角色的蒼涼。最終,電影收束於另一個異鄉:臺北。熟悉的語系、食物,卻不見熟悉的背影。順手牽走的照片,巧妙言盡愛的流變。所謂浪子,如風一般掠過,不留隻字片語,任憑光陰拉長遺憾的經緯。

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 ─ 劉以鬯《酒徒》


¹ 出自於蕭辰倢著作《燈塔水母》。

² 出自於張愛玲著作《紅玫瑰與白玫瑰》。

³ 出自於普魯斯特之作《追憶似水年華》系列。

全文圖片:CATCHPLAY

電影資訊

春光乍洩 Happy Together

上映日期
2022/02/25
春光乍洩_Buenos Aires Affair_電影海報

導演

王家衛

劇情

黎耀輝(梁朝偉飾)與何寶榮(張國榮飾)是一對同性戀人,他們從香港來到阿根廷。他們帶著一張地圖,由香港出發,只有一個目的地──南美洲大瀑布,但終究沒有去成,黎耀輝、何寶榮各自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落腳,他去了小酒吧當招待員,夜夜笙歌,期待陌生洋漢的溫柔。 一夜,黎耀輝聽見何寶榮淌著血對他說的一句話「我們不如從頭開始吧!」於是,他們再一次從頭開始,在南美的土地上。然而生命並非事事盡如人意,黎耀輝殘破的小公寓留的住一隻受傷的飛鳥,留不住逝去的時光,在探戈樂聲中,何寶榮一步一步自他臂彎內滑開。 在南美喧鬧的陽光下,張彷如一段浮木,但卻是黎耀輝無法忘記的一片雲彩。 離開布宜諾斯艾利斯時,他去了台北,在遼寧街夜市上,他找到張的家人,看見張站在燈塔前拍的照片,他想,總有一天,他會很溫柔的對他說「我們不如從頭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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