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金馬奇幻影展】寫在《異變者》之前:山本英夫的詭異世界與心靈迷宮

人狼屋

漫畫家山本英夫的作品裡,總是洋溢一種奇妙的反差。山本筆下的角色常以各種極端且不可思議的方式,彰顯自己的存在感,作者也不斷地用臉部的特寫鏡頭,表現他們澎湃躁動的情緒。但另一方面,故事主角往往陷入「精神的麻痺狀態」而不自覺。他們善於滿足或剝削別人,卻不知自己為何而活。他們不帶感情地如流體般穿梭於世間,既感受不到生命的重量,也毫不關心自己的慾念或需求。

山本英夫。

山本的成名作《殺手阿一》裡詭異又喜感十足的情緒表演。

這種虛無感,正是山本英夫在作品裡重複演繹,也試圖提出解決之道的社會疾病,就像他在科幻作品《光人》所質疑的,在人們以各種符號、標籤、虛擬身份偽裝自己的時代,當我們連「我是誰」這個問題都難以回答時,所謂的人類究竟還剩下多少實質的部分?

《光人》(HIKARI-MAN)。

《光人》(HIKARI-MAN)。

山本英夫的憂慮,從出道作《生存遊戲》(SHEEP) 開始就表露無遺。他將平凡的日本高中生扔進血腥的以巴衝突戰場,藉由這場嚴酷的成年禮,揭示了解除精神麻痺狀態的終極手段:透過切身的痛楚,理解生存的價值與喜悅。這個想法到了《殺手阿一》變的更為激進,故事裡的黑道分子垣原以殘害自己的肉體為樂,對他人的苦痛早已無動於衷,直到他遇上人生宛如一張白紙,必須透過殺戮來形塑自我的主角阿一,才從瀕死的恐懼中理解生存的真諦。不打不相識的兩人,最後卻因為這個共通點,產生了某種被戲稱為「浪漫」的情感連結。

山本英夫。

除了體驗痛苦外,山本開出的另一帖藥方,便是潛入人心深處,藉由窺探或觀察人性的光怪陸離,來重新認識自己。山本的早期作品《偷窺便利店》讓有偷窺癖的主角,藉徵信社的職務之便,大而化之的觀察委託人的私生活及隱藏的黑暗面。這些客戶就像反射情緒及慾望的鏡子,使主角像對著鏡子素描般,透過不道德的偷窺行為,慢慢地勾勒出自己的肖像。而他在窺探他人內心時遮住右眼的習慣,也被山本沿用至另一本話題作品《異變者》,在其中擔任重要的關鍵。

《偷窺便利店》(のぞき屋)與《異變者》。

《偷窺便利店》(のぞき屋)與《異變者》。

某方面來說,《異變者》就像心理學家的美夢成真,或是他們最大的夢魘。主角名越進在醫學系學生伊藤學的慫恿利誘下,接受頭蓋骨鑽洞的非法實驗,而實驗的副作用,讓他只要遮住右眼,便能看見人類潛意識化為實體的怪異模樣。這些詭異的畫面看似抽象,有時卻能提供明確的線索,讓名越按圖索驥地治療他人的內心創傷。山本一改以往作品的明快節奏,鉅細靡遺地呈現名越與被治療者間的心理攻防戰。由名越左眼看見的內心掙扎,就像異次元生物的纏鬥,透過作者的想像力與畫技,製造出驚奇又駭人的閱讀體驗。

漫畫與電影版出現的怪異人體

漫畫與電影版出現的怪異人體。

乍看之下,《異變者》像是偶然得到神奇能力的平凡人,以特殊本領救世濟人的作品。但隨著故事的真相逐漸明朗,它反而更像名越的自我治療過程。包括伊藤學在內,名越遇見的患者都有自己的影子,他分析潛意識影像的依據,也與自身的生活經驗或回憶有關。伊藤甚至認為名越所看到的幻象,可能都是內心的投射,當他試圖治癒對方時,其實是想讓自己痊癒。這讓所謂的「治療」帶有一種自說自話的蠻橫心態。(事實上,作者筆下潛意識異象的模樣,本身也挾帶他對社會的主觀看法及偏見,不啻為另一種形式的自說自話)

異變者。

當名越的「治療」方式越來越具破壞性,甚至讓故事逼近道德紅線或性別爭議時。我們才意識到《異變者》並未脫離《殺手阿一》或《生存遊戲》的「痛苦療法」觀點。此外,名越對窺探他人內心的痴迷心態,也呼應《偷窺便利店》藉由觀察別人以填補精神空虛的核心主題。因此,雖然《異變者》比山本過去的作品有著更多悲天憫人的色彩,故事最後留下的不安及詭異感,恐怕仍大於溫馨的人情味。

異變者。

不過撇除名越最後走火入魔的橋段,《異變者》至少還是保留了對人性光明面的肯定,這讓故事有了更多改編與詮釋的空間。而接手真人電影改編的導演清水崇將會以何種角度處理這個故事,自然是讀者最好奇的問題之一。從清水崇最近的作品風格來看,無論他將重點放在名越內心的黑暗面,或潛意識影像的科幻趣味,都應該無意重拾純粹的驚嚇路線。作為《魔女宅急便》之後的第二部非恐怖作品,或許《異變者》也預示了清水崇越來越寬廣的創作之路。

異變者。

清水崇執導《異變者》真人電影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