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出品的電影，跑完片尾，都會出現兩個大大的「再會」兩字，而這兩字，會用一種非常特別的字體，白字黑底，佈滿整個銀幕。

我一直覺得看到「再會」的這種感覺，這很像是你週五下了班，想放鬆心情，進了電影院，隨意挑了部電影，在不知道那部電影的任何資訊的情況，在黑漆漆的環境看著這部電影，心情愉快，故事結束後你還意猶未盡，所以你坐到電影的最後一刻，看到這兩個字，OK，心滿意足，結束愉快的一夜。

之前很好奇這個字體，大約在甜蜜生活的每一部電影的形象海報、片頭演員、片尾，感覺是特別拉粗的粗體，但每一筆劃中間會有一種很有特色的空隙，好奇，所以在臉書「字嗨」一查，果然有人跟我有一樣的疑惑，但是也有神人查到了，這是華康儷粗黑體改成的自製割版字體。想想，這間電影公司也真是龜毛到有點令人讚嘆，用在所有自產電影的形象上的字體，特製了一款獨立的、僅此一間別無分號的字體，這樣的細節，嗯，真的很龜毛。

不過，「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說穿了就是鍾孟宏鍾導（就是黃信堯說他拍自己的片不賺錢，但黃信堯拍《大佛普拉斯》就賺到錢了，結果他拿那個錢去買重機的那位導演）的那間公司，從原先只有他自己的電影作品，到這幾年與許多新銳導演合作，逐步自成一種「攝影師中島長雄」的風格，在這幾年的台灣影壇自成一系 ── 特別是那種畫面裡的陰影感，不管是《小美》裡那仿紀錄片的鏡頭風格，或是從紀錄片起步的導演拍的《大佛普拉斯》跟《同學麥娜絲》，無論黑白，無論彩色，連同那個從華康儷粗黑體改成的自製割版字體，是這公司名稱從費里尼電影而來的電影公司，獨有的影像質感。

所以前陣子，看到與鍾孟宏合作過好幾部劇本的張耀升，首次導演的《腿》，在海報上那個大大的「腿」字，「退」是甜蜜生活的字體，但那個「肉月旁」卻是標楷體，我想這是不是也像在說：這並非全然皆是「甜蜜生活」，這一半是我，另一半才是鍾孟宏。

一半的張耀升，一半的鍾孟宏

因為張耀升的《腿》，改編自真實事件：張耀升母親的醫院尋夫腿記。電影有正敘與倒敘，正敘是女主角桂綸鎂的官僚白色巨塔糾結記，倒敘是男主角楊祐寧是已逝者，採取黑色電影《日落大道》那種帶點感傷的全知觀點敘事，向觀眾慢慢講述兩人的故事，多半是他的渣男及那些亂七八糟的蠢事：賭博欠錢、亂投資還賠錢、外遇，理應來說，這部電影應該要拍得像《孤味》那樣充滿糾結，但這部電影卻是怪怪的黑色喜劇，因為它誇張的很荒謬。

在中島長雄的攝影裡，常有一種特寫對焦方式，在畫面裡，他不會將演員的臉對的剛剛好，多半是頭髮少一點、下巴削一點，重點就放在演員五官的那個表情，將它誇張，桂綸鎂的那個怒，楊祐寧的那個愚，都會被這種鏡位放大 ── 你知道在很大的銀幕上看這種超大特寫，貶個眼都像爆炸，荒謬跟喜劇就在這裡了。

讓桂綸鎂在官僚體系被各部門互相踢皮球、那種越來越神經質的表演方式，演活了那個「只是剛好長得像桂綸鎂」完全不清純（黃色笑話連發）也不甜美的錢小姐；也讓楊祐寧那種單純古意的外型，增添「渣男」氣息 ── 比如外遇做愛前給他一個吞口水的好色感大特寫，或是惹了禍還笑笑地跟老婆說幸虧有妳出馬耶、我們這樣多帥啊的愚蠢。

張耀升首次執導，與鍾孟宏果然不太一樣，有他個人的特色（比如說很小說對白式的文趨趨旁白），也有鍾孟宏獨有的那種誇張化荒謬感，融合一體，構成了這部尋腿電影，確實很有意思。

不過，看《腿》時，納悶張少懷為什麼會憑這個戲份不多、其實也沒有安排幾場能讓他充滿展現演技的朋友「約翰」，入圍這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說實話《怪胎》的前導短片「停車」裡，他更有發揮的空間），但後來讀到張耀升在訪談裡說，這個開著老式照相館的男配角，其實鍾孟宏導演設計的。過去曾是知名攝影師，但現今已經不再輝煌，但動作總是不慢不急，說話總是徐徐道來，緬懷著舊時光。

再縱觀整部電影，突然感覺這個角色設計得真好啊，「約翰」這角色，有桂綸鎂在電影裡的執念，也有楊祐寧在電影裡的呆傻，但他也有張耀升故事裡文學質感的感傷，也有鍾孟宏影像質感裡的荒謬 ── 他怪得可愛。所以，我想這也是我們在電影院看著《腿》、看見那大大的「再會」兩字，帶著滿足感回家後，在不經意間，莫名會想起這部黑色喜劇電影的原因之一吧 ── 因為它怪得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