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異端鳥》:在沒有色彩的世界中,非黑即白

史巴基

改編自耶茲科辛斯基於 1965 年出版的二戰同名文學《The Painted Bird》(簡譯為「被塗污的鳥」),捷克導演瓦斯拉馬雷浩爾 (Vaclav Marhoul) 執導的電影《異端鳥》以一位沒告知姓名、失語的男孩為視角,他既是《舊約》中的約伯,頻頻遭受無端苦難,也是《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沒有名字地在沒有色彩的世界中找尋回家的道路。 

《異端鳥》電影劇照。

《異端鳥》的開頭以男孩抱著寵物在樹林裡逃命為序章,我們只看得到男孩賣力地奔跑,直到被人抓到,才看得到追著他的人。追逐男孩的是幾個與男孩年紀相仿的青年,他們無情地虐打男孩,還放火讓男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寵物被活活燒死。我們不知道為什麼男孩被這群青年欺負,只是同男孩一起回家,反而被訓誡: 

「這是你的錯。」 

這是男孩的錯,這個錯不在於那些施暴的青年,而是在於男孩不該獨自出門。與《聖經》的約伯一樣,男孩承受的苦難接踵而來,然而,男孩也有和約伯一樣的善良純真的天性,他埋葬自己的寵物、替受傷的馬匹療傷,此片在惡劣的環境與良善的個體對比下,比起寫實,更像是則寓言,顯露出就算在戰場之外,戰爭也能摧殘人性。

《異端鳥》電影劇照。

《異端鳥》以分章節的方式敘述,沒有色彩,主角沉默流浪的故事令人想到塔可夫斯基的《安德烈盧布列夫》,但與以主角命名的《安德烈盧布列夫》不同的是,《異端鳥》的主角在故事後段才揭露姓名,反倒每一個章節都以收留男孩的人名字命名,若有似無凸顯出對男孩存在的思索與歸屬。

故事前段的章節多以悲劇收場,以致男孩的居無定所。從第一章始,我們知道被寄放在親戚家的男孩已經想回到父母身邊,然而收留男孩的親人坐在椅子上逝世一事,讓男孩慌張下弄倒了燭火,將房子燒成了灰燼,這彷彿成了他的原罪,開始了離家越來越遠的流浪之旅。

《異端鳥》電影劇照。

他的流浪並不順遂,被村民毆打、被稱會招致不幸,爾後被女巫稱為惡魔之子,被她買下成為奴隸,最後被埋進土裡「驅邪」,還招來烏鴉的啄食;逃出後的男孩被磨坊主人收留,而他卻懷疑其部下與自己的妻子有一腿,便在一天晚餐時發怒,將他的眼珠剜出;被抓鳥人收留,他的愛人與村人孩子發生關係後而遭到極刑,傷心之餘決定尋短⋯⋯接二連三不忍卒睹的畫面,不禁疑惑,這些悲劇為何會發生在這個男孩身邊。

而在抓鳥人一章中,明顯點出主題:一隻被抓鳥人塗抹色彩的鳥兒飛往同類,卻被同類攻擊而墜落。電影戲劇化地呈現這段過程,讓這隻被塗污的鳥重重墜到男孩面前,宛如寓言。遂在下章揭露男孩的猶太出身,就像告訴觀眾,猶太身份是男孩身上的塗料,而那些在他身邊受到苦難的人,被懷疑偷吃的男人、被認為勾引青年的女人等,不也是被塗上異類色彩嗎? 

《異端鳥》電影劇照。

「異端鳥」的意象貫穿全片,無論是納粹還是法西斯,均是極端的民族主義,而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許多悲劇,便是如此導致的後果。儘管《異端鳥》並未正面描寫戰爭,就連對納粹、集中營的著墨也不多,但在時代下導致的人心惶惶,非黑即白地區分人類,只要「異於常人」,不管身上是什麼顏色,都會被處以極端對待,這點於電影中表露無遺,帶出戰爭戰場之外的另一種殘酷。

然而,也許是為刻劃這個惡劣的環境,男孩之外的人物刻劃流於單薄,敘事手段也稍嫌粗糙,以致看完後留下的印象多是奇觀,不太會留下特別印象深刻的人性互動,覺得是此片較可惜之處。不過其中弔詭的是,片中雖也展現出軍人的寡情及殘酷,然而少數展現出人性關懷的,卻也多是軍人,像是生死交關之際,對男孩手下留情的士兵,而故事後段收留男孩的納粹軍官,更是對男孩細心照料。

《異端鳥》電影劇照。

這點著實充滿戲劇性反諷。男孩披上軍服,眼神變了調,就像一夕間長大了,然而這個成長,並非是一般故事所期待。我們目睹著他乾淨無暇的良善逐漸被環境所汙染,從原本會為自己寵物下葬、連看到鳥類相殘都會作噁的他,到學會如何逢迎、苟且偷生,再變得冷血,從被動地自我防衛,到主動地報復,甚至不眨眼地取人性命。比起那些令人不舒服的鏡頭,男孩的轉變終究是最讓人不寒而慄的過程。所幸最後男孩父親的出現,看著他手臂上的囚犯編號,男孩終於在車窗上的霧氣中留下名字,才彷彿在黑白的天空中看見一點點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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