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翼棄兵》劇評:天才背後,獨自吞下失敗與寂寞的那些夜晚

Netflix 總算推出一部讓眾人互推叫好又無負評的精彩影集《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2020)。由安雅泰勒喬伊 (Anya Taylor-Joy) 主演,由史考特法蘭克 (Scott Frank) 導演,以沃爾特特維斯 (Water Telvis) 在 1983 年發表的同名小說為藍本所改編,敘述天才棋手貝絲 (Beth Harmon) 的成長與際遇。內容雖然充斥酗酒與嗑藥,《后翼棄兵》其實是部天才少女的成長故事。

《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貝絲在母親的自殺車禍中奇蹟生還,之後就被送到孤兒院,開啟孤獨人生的序幕。在晦暗的教會孤兒院裡,孩童生活於教條與藤條下,直到在陰暗地下室裡遇見高手藏人間的薛伯先生(Mr. Shaibel, Bill Camp 飾演),貝絲的人生才開始逆轉勝。幾年後,高超棋藝讓她產生孤僻的自信,加上功課奇佳,貝絲意外獲得收養機會,離開教養院,進入富裕家庭。

《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失去母親的貝絲,在孤兒院時,除了宛若父輩的薛伯先生冷峻嚴苛地傳承棋藝之外,只有隔壁床的黑人朋友 Jolene(Moses Ingram飾演)相陪,「孤獨」一直是貝絲最親密的朋友。夜深人靜,吞下一天一顆的鎮定劑,貝絲進入精神另一層次,能將腦內的棋路投射於天花板上,複習殘局與開發新路線。

《后翼棄兵》原著小說在故事開始之前有首題詩,取自葉慈 (William Butler Yeats) 的〈長腳青蛉〉(The Long-Legged Fly),大意是「臻至完美的偉業與藝術,都來自天才在寂靜中的沈澱與思索」。顯然,這就是貝絲的故事。她孤寂冷靜,卻也享受孤獨中的思緒遨遊,天花板上的奧妙棋路就是完美境界的進化之路。

在搬入新家與養母共同生活之前,貝絲以聰穎任性和特立獨行,偏鋒地在危機邊緣好好地活在世界上,「輸家」從來都不是她的經歷。但是,養母艾瑪惠特利夫人(Mrs. Alma Wheatley, Marielle Heller 飾演)卻是一直活在輸家的卑微角色。

《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雖然生於 1950 年代,貝絲卻是在 60 年代活躍於棋界,那是個女性還活在男權與多重限制的時代,而黑人也還在馬丁路德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 1929-68)的鼓舞之下,努力掙脫歧視困境。孤兒院好友 Jolene 由運動走向法律與政治的人生道路,肯定也有受到金恩博士的啟發。

《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不過在《后翼棄兵》,除了貝絲與 Jolene 有機會接觸性別/種族覺醒之外,其他所有的女性角色(母親、高中同學、模特兒朋友等),幾乎都是活在女性模範典型的困獸,隨波逐流地過著極為不快的人生。養母與貝絲就是對立於光譜兩端的典型——自由自立的女性vs.被動無助的女性。

當時的美國南方(肯德基州)仍舊相當保守,女性結婚之後,必須在家相夫教子,當個溫柔婉約的主婦(想想貝絲的同學),沐浴在基督教的保守純潔精神裡。當時,女性即使有天分,也無法恣意發揮、不能隨心所欲。女孩子在社會化的過程,被訓練為熱衷流行、善於打扮、與精通家事。腦力活動與智力訓練,從來都不是女性的人生重點。這也是為何西洋棋幾乎只有男棋士,而且沒有女子盃競賽。如果你曾經看過《關鍵少數》(Hidden Figures, 2016),肯定馬上能夠會意,因為《后翼棄兵》的貝絲和 Jolene 所面臨的性別/種族困境,與《關鍵少數》中的三名科學家所面對的壓抑,有許多相仿之處。

《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在女性備受壓抑的環境,即使貝絲養母有很好的琴藝,能自在地於大庭廣眾之下彈奏鋼琴,仍須將自己鑄模於女性模範典型,而長期被冷落在家中等待總是出差未歸的先生。這是個被忽略甚至拋棄的女性(輸家),被孤零零地扔在家中獨守空閨,難怪惠特利先生會建議惠特利太太應該收養一名少女來陪伴。

只是少女貝絲忙於自己的棋賽人生,於是鮮少陪伴養母,於是有了女伴的惠特利夫人,依舊活在被人遺棄的輸家人生,看似華麗,其實空洞。這些片段是否有讓你想起 2008 年的《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才華洋溢的 April Wheeler(Kate Winslet 飾演)因為被監困在看不見陽光的婚姻,而讓她不得不做出最悲觀的選擇。

漸漸地,酗酒與嗑藥成了惠特利太太的日常,面對寂寞與空洞、遺棄與失敗(婚姻失敗、受男人遺棄),惠特利太太總是透過酗酒與嗑藥讓自己迷濛到忘卻憂傷。每個夜晚,對於徒有才華卻無舞台,沒有自我只為他人而活的惠特利太太來說,都是輾轉難眠的落寞之夜。這種失去自我的悲涼,貝絲從來都不懂,因為她的自我很強大,她也尚未遇到天外有天的強中手。

《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貝絲與養母曾經有段兩人相處美好的歡樂時光,雖然不甚認同,但是貝絲彷彿了解養母被遺棄的悲傷寂寥,貝絲參加比賽,養母就一同遊歷大城。即使性格與興趣南轅北轍,兩人倒也相依為命相互扶持,只是好景不常,貝絲再度陷入孤獨的人生,冷酷地單打獨鬥再次成為貝絲面對世界的唯一表情。

直到首次與俄羅斯的博科文 (Vasily Borgov) 對戰之後,除了孤冷無依,貝絲更是首嚐失敗的落寞滋味,自此陷入嗑藥酗酒的深淵,如同許多天才少年在成功之後,因為荒腔走板而將成為歧路亡羊。

《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於此同時,棋手好友哈利(Harry Beltik, Harry Melling 飾演)與班尼(Benny Watts, Thomas Brodie-Sangsterg 飾演)一一伸手相助,只是貝絲總是任性地相應不理。班尼曾經告訴貝絲,俄羅斯隊的棋手之所以比美國隊堅強,因為俄羅斯打的是團體戰,但是美國打的是個人戰。一己之力很難突破俄羅斯的集體戰力。貝絲的無端堅持,讓即將在聖彼得堡的賽事更顯艱難。

《后翼棄兵》(Queen’s Gambit)

《后翼棄兵》表面上看來是部棋后縱橫男性棋手、女性顛覆男權世界的故事,但是圍繞於貝絲身邊的其他女性,例如養母,她的孤寂、失敗與無助,都是 60 年代眾多女性受困婚姻泥沼的投射。無處可躲、無從伸張,只好將自己埋葬在酗酒與嗑藥裡,或者,即使再有高超學歷或聰穎天資(貝絲生母),無路可走之時,也只能親手將自己送往天堂。

活躍於 60 年代的貝絲,真是幸運的女性,擁有世紀天分、能夠戰勝自我,還能成功地掙脫家庭的桎梏,或許,那是因為她從不曾真正擁有過家庭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