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我想結束這一切》:一場孤僻中年男人的絕望幻想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的編劇與導演是曾經獲得多次奧斯卡提名的查理考夫曼 (Charlie Kaufman)。電影是由自加拿大年輕小說家伊恩.里德 (Iain Reid) 的同名小說改編(作者的姊姊是冰島第一夫人,姊夫是當今的冰島總統)。假若你曾經很喜歡《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2004),應該會在劇中發現許多構圖與色澤熟悉的畫面。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小說版本的《我想結束這一切》是部驚悚心理故事,關於一位不知名的女孩,描述她與剛交往幾個月的男朋友傑克,前往父母在郊外的農莊的詭異經過。電影的故事相當接近原著小說,不過女主角卻有個自己的名字,露西與露西的變化型 (Lucy, Lucia, Louisa),甚至後來還被稱為亞米斯(Ames)。原本導演主意露西是由驚奇隊長布麗.拉森 (Brie Larson) 飾演,但是後來卻是由傑西.伯克利 (Jessie Buckley) 擔任女主角,這位愛爾蘭女演員與歌手,曾經在 2018 的《鏗鏘玫瑰》(Wild Rose) 有非常出色的表現,同時以演技與歌藝獲得英國奧斯卡的最佳女主角獎。這是部講述一位熱愛歌唱的單親媽媽,如何由困境谷底走出新的人生,並以歌唱翻轉自己的命運。

《鏗鏘玫瑰》(Wild Rose)

不過,伯克利在《我想結束這一切》並未有機會展現她的歌喉,但是在漫長的公路旅程中,卻能以聲音、表情、與肢體,創造與男友對話同時在內心思忖的衝突與張力,《我想結束這一切》對演員來說,絕對是演技極大的考驗。除了博克利之外,男主角傑西·普萊蒙 (Jesse Plemons)、飾演男主角母親的東妮·克莉蒂 (Toni Collette) 以及男主角父親的大衛·休利斯 (David Thewlis),也都是精練的演技派,透過低沈平淡的對話,相對突兀荒謬的笑聲,創造冬夜在農場小屋中的詭秘陰森。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我想結束這一切》不是個好懂的電影,考夫曼的作品,大概除了《蘭花賊》(Adaptation, 2002) 跟《王牌冤家》,其他部作品像是《紐約浮世繪》(Synecdoche, 2008) 和《變腦》(Being John Malkovich, 1999),都不是一次就能輕易明瞭的電影。

《變腦》(Being John Malkovich, 1999)

不過,從過去考夫曼電影的風格,我們知道他有一貫的創作思路:角色糾結在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現實與幻象/幻想/夢境之間、在腦內與現實之間、甚至還有死後靈魂的生前回想。《我想結束這一切》的確也是如此,如果由故事的結尾往前看,或許就比較清楚。

 

———以下有雷———

 

先直接說結論。簡單地說,故事的主線幾乎都是發生在一個老年男性的腦內,是他的幻想、期待、與最後的行動——自殺(也就是「我想要結束這一切」)。故事一開始,當露西說她要跟男朋友傑克,一起開車去拜訪他在鄉下父母的家時,有個男人由屋子裡探望著屋外,瞄看是否有人將至,這位某個男人,就是真正的男主角,也就是在傑克老家附近的高中裡,一直擔任清潔人員的真實老傑克。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真實的傑克,一直生活在鄉下老家,並沒有離開家鄉到城市裡,認識一個叫做露西的女孩。露西與傑克一起開車回鄉下見父母的所有情節,都是來自於真實傑克(也就是校園清潔員)的幻想。真實的傑克,是個孤僻自閉又宛若隱形人一般的老年男性,有交友的困難,也沒有朋友,只能遠遠地觀看高中男女的戲劇排演與青春生活。

真實的傑克非常嚮往受到他人喜愛,也渴望與他人有真誠的內心交流,但是真實的傑克其實是與父母同居於農場小屋的孤僻男性。不只他自己一直老去,他也眼睜睜地看著父母親的衰老,最後走向死神的懷裡。露西在傑克家看到的父母親,一會兒年老,一會兒年輕,甚至還有臨終將死,都是老傑克的現實生活情節。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露西並非真實人物,而是老傑克在孤獨生活時期,存於腦中的假設與幻想。如此,露西的名字才會變來變去,從露西、露易絲、露意西亞,變到亞米斯和伊馮 (Yvonne)。因為露西從未真實存在,所以露西所說的話,其實也是傑克的內心囈語。如此,我們就能明白,當傑克詢問露西,可否道出近日所寫的新詩時,露西朗誦的那首詩 “Bonedog” ,會出現在傑克房間的一本書(Eva H. D. 所著的 Rotten Perfect Mouth);這也是為何,當露西看著傑克房間牆上的幼時照片時,會說出:「我覺得這好像是我的小時候。」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因為露西根本不存在,只是個幻象,所以傑克不希望露西進入地下室,因為在洗衣機裡面,正在洗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清潔工人的制服。此處的驚悚,不在於黑暗陰森的地下室,也不是總是笑得荒唐的母親,而是有可能揭發露西不過是傑克的幻想,戳破露西只是傑克幻境中的一枚棋子。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換句話說,露西在傑克家的當時,現實是傑克這位中學的清潔工人,是個獨居老人,父母已經過世,洗衣機正洗著他的制服,同時他也活在他的幻想中,想像中年時的他自己,有個交往六個月的女朋友,非常聰明又開朗,他有幸帶她回家中認識父母,假想兩人可能的未來。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當他想像著露西時,這個女朋友沒有一個明確的真正模樣,一會兒是畫家、一會兒是正在寫論文的醫學研究者、一會兒是老人專家,一會兒又是精明的科學家,這些專業都是出自傑克的期待與幻想。當露西強調她懂老人時,其實反射在現實中的實況,就是老傑克的健康狀況不佳,生活也不是很順遂。

與此同時,露西的手機一直有人打電話進來,但是打電話給露西的人,其實都是她自己,她根本就在自己的迴路裡。當露西接起手機時,都是來自同一個男人的同樣一句話:只有一個問題要解決,我感到很害怕,我覺得我快瘋了,頭腦已經不清楚了(“There’s only one question to resolve. I’m scared. I feel a little crazy. I’m not lucid.”)。此時,不只露西是存在自己的迴路,而露西與露西的電話,也都是存在於傑克腦中的幻想。如此,也可以明白為何無論露西如何乞求,就是回不了自己的家。

露西接到傑克囈語,是來自現實世界的傑克不斷向內心尋求的幫助與解答。當露西不斷在內心自言自語的「我想結束這一切」,當然也是來自傑克腦中揮之不去的念頭:結束生命。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當露西找尋不到傑克,來到中學走廊,而遇到老傑克時,露西曾經對著老傑克數落自己男朋友的不是,甚至明說兩人根本沒有真正的開始,不過只是數千次萍水相逢的一次,要露西描述傑克,「就像是要我描述四十年前的一個晚上,叮過我的蚊子」一樣的困難。這就是傑克的現實,讓女人一點也不會喜愛,甚至覺得是種騷擾社會的邊緣人。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傑克自殺的橋段,是融合在高中舞台劇的芭蕾雙人舞。這場雙人舞是取自音樂劇《奧克拉荷馬》(Oklahoma!, 1943)。故事發生在奧克拉荷馬的鄉下農場,女孩蘿莉威廉斯 (Laurey Williams) 有兩個追求者,一個是英姿煥發的牛仔克爾利麥克蘭 (Curly McLain) ,另一位則是農場工人加得福萊 (Jud Fry)。這場雙人舞是蘿莉掙扎於兩個追求者的心情,最後,蘿莉將農場工人解雇,接受牛仔的感情。但是,受解雇又愛情受挫,農場工人加得懷恨在心,於是有天帶著一把刺刀回到農場,將由牛仔胸口次下一刀,也就是雙人舞的最後結局,年輕的舞者倒地噴血,垂死在高中籃球場上的白雪紛飛裡。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引用《奧克拉荷馬》的雙人舞,正是現實中的老傑克,將幻想中的年輕傑克由腦中割除,也將自己帶回現實,同時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是個非常悲傷的故事,一個一生都活在自卑自閉、孤獨幽暗的社會邊緣人,僅僅活在一絲浪漫的幻想,最終卻不敵寒冬與健康的威脅,不敵對於生命悲觀的無助,而將自己性命斷送,真實地「結束這一切」。

《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2020)

考夫曼引用多部文學作品於電影的對話與影像中,有些引用是取自原著小說,有些則是來自考夫曼的巧思添加。無論是編導或是小說家,考夫曼和瑞德都是非常博學的當代創作者,字裡行間藏著許多經典的作品與智慧的結晶,這也是為何觀看考夫曼的電影會是種非常不一樣的體驗,是種真正的燒腦與腦波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