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回家的理由》:拍攝紀錄片的另一種可能

黎仰欽

2013 年的 12 月份,台灣彰化地區發生一起「沈溺日月明功,親生母親虐殺兒子」的社會事件,這起事件讓離家已久的女兒重返老家,一邊面對失去弟弟的悲痛,一邊要重新釐清和母親愛恨交雜的情緒,身為女兒詹真昀摯友的導演張明右扛起攝影機,紀錄下好友這趟返家的路程,也重新爬梳了她在鉅變過後的自我調適心路歷程。

預告:

看完《回家的理由》我在思索兩個問題,一是紀錄片應該要紀錄什麼?要呈現什麼樣的真實?這起震驚社會的事件發生時我雖有耳聞,但並未深入了解相關成因和追蹤後續報導,那麼,相信應該也有觀眾會對這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有一定程度的好奇,導演應該順著觀眾可能的想像,去為我們展開一場解謎之旅嗎?

台灣紀錄片《回家的理由》。

張明右導演沒有這樣做,他選擇不做新聞剪輯式的處理,相關的報導僅以一則新聞淡淡帶過,他更聚焦於女兒怎麼面對之後的人生?弟弟不在的人生,和媽媽成了殺人犯的人生。初始我的確會有疑惑和好奇,看來慈眉善目的母親,怎會聽信他人的慫恿,成了害死兒子的幫兇?這些事情的「真相」,拜網路發達之賜,我們當然可以查到很多的報導,但那些影像和文字,徒然只表達了記者的嗜血,對同時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的母親黃芬雀的粗暴,對釐清真相和緩解女兒的情緒,一點幫助也沒有,甚至可能是她想要繼續往後正常人生的阻力,因此導演反此之徑的選擇,反而讓我對紀錄片有了不同的想像,和靜下心來聆聽他說故事的可能。

台灣紀錄片《回家的理由》導演張明右。

張明右導演。

誠如張導演所說,他過往紀錄片的被攝者與自己都相熟,那麼拍攝者與被攝者的距離,應該介入多少,呈現多少,這是我在看本片時第二個在思索的問題。在事件過後導演曾問真昀自己愛不愛媽媽?真昀說:

「我不曉得怎麼回答,不知道耶!」

導演說這是兩個選項,只能擇一回答。看到這個場景時,心裡不甚理解,真昀此時心情應異常複雜,何須在此時要她回答一個本就不是是非題的問題,然而隨著中段真昀產子後,我們看到她在醫院第一個想要打電話的,就是媽媽,隨著母親的扶持和陪伴,真昀好像也走出來一些,甚至到後段導演重複同樣的問題時,她已能漸趨坦然地回答:

「我愛媽媽,她幫我做便當到國中耶!」

台灣紀錄片《回家的理由》。

不硬要真昀回想那起事件加之於她人生的不堪和晦澀,而讓她在自己成為人母後,自然地去記掛同為女性的母親,去摭拾生命中曾有和現有的美好,也不用上帝視角去審判母親,強要她說出自己的罪愆,而讓鏡頭默默帶到她的困窘和難以自持,紀錄下她想要彌補什麼的行止,反而讓劇末母親的獨白更添力道。

《回家的理由》大有發展成帶有獵奇色彩的煽情式紀錄片,但拜導演的節制自持,捨去大家可能想看到的戲劇式處理,比如母女和解的橋段,鏡頭雖在旁邊卻又退到最後頭,讓她們靜默而和煦的處理自己一家子的事,我們在當中看到了人性的兩難和家人的真諦,也看到了拍攝紀錄片的另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