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誰是被害者》:將台劇推向另一高峰,替無法發聲的社會底層殺出血路

地下電影

時序走入 2020 年中,美國知名串流平台 Netflix 繼《罪夢者》後再度瞄準台劇類型片,看上以刑偵推理懸疑為主軸的《誰是被害者》,雖然都是掛上「Netflix 原創作品」,但與《罪夢者》不同的是,《誰是被害者》 Netflix 並未全程參與,僅只是「收購獨家播映權」,擦去製作面上的干預痕跡,來自台灣的主創團隊更能來去自如地揮灑在地創意,且在執行面上默契十足,忠於故事核心,《誰是被害者》幕後最大功臣,就是由曾瀚賢創辦,湯昇榮擔綱總經理的台灣製作公司「瀚草影視」。

先拉回去年 3 月底,《我們與惡的距離》直面「無差別殺人事件」在台灣造成轟動迴響,引起「死刑」議題正反兩方的思辯,甚至帶出「思覺失調症」的底層聲音,發人深省,更橫掃金鐘 6 項大獎,此劇的製作人除了「大慕影藝」的林昱伶之外,就是「瀚草影視」的湯昇榮。

《誰是被害者》劇照

《誰是被害者》

若說將《罪夢者》的成績,而去質疑《誰是被害者》,那麼對《誰是被害者》團隊來說有點不公,簡單介紹兩部劇在製作面上的差異,提供讀者看劇的參考。《罪夢者》前身的原型叫《擺渡身》,是柯汶利導演的計畫,在 2017 年 8 月Netflix 發佈新聞稿宣布執行此計劃。而後經過兩年的製作、籌拍,《擺渡身》更名成《罪夢者》,導演也從柯汶利換成陳映蓉,《擺渡身》聽說也面目全非。觀眾看見的《罪夢者》,其失敗的成績,獨排眾議的陳映蓉當然要負起責任,但 Netflix 在 2017 年開始鎖定計畫,到 2019 年上線,中間長達兩年的時間,Netflix 製作面上沒有責任?真的沒有干預、操作的痕跡?一部影視作品的成績好壞與否,若過份單一推責給導演或劇組團隊任一職位,也有失全盤觀察。甚至,影視作品的完整性,也多半與製作人有關,否則奧斯卡的「最佳影片」怎麼會頒給製作人?

《罪夢者》評價慘淡

《罪夢者》

甫上線的《誰是被害者》,是「全程」以「瀚草影視」主導,從買下台灣作家天地無限的小說《第四名被害者》改編版權、開發、製作等等都沒有 Netflix 的位置,直到第一集初剪完成,各家競標開價,Netflix 才拿下獨家播映版權,而以 Netflix 的操作,仍舊同樣會掛上原創作品(或許多數觀眾就從這邊產生誤會),但其實跟《罪夢者》的模式相比,兩部劇有根本上的不同。

先說結論,《誰是被害者》從劇本、演員、美術、攝影、剪接等面向來看,將台劇推向另一高峰,會是今年的金鐘大熱,也是值得反覆咀嚼的好作品。

 

*以下有雷,斟酌閱讀

《誰是被害者》聚焦於張孝全飾演患有亞斯伯格症的鑑識官方毅任,因一起連環命案發現與失散多年的女兒有關,於是鋌而走險,私自查案,中間拉出另外兩條主線,許瑋甯飾演的嗜血記者徐海茵以及王識賢飾演的火爆刑警趙承寬。

綜觀全片以「社會底層」為基底,懸疑類型推理做手法,雜揉人性各種面貌,拋出對社會脈動的各種針砭與提問,此劇在多名角色的相互羈絆、牽引中,織出一張垂死掙扎的生命網,深富啟發性,同時思量道德與人性,營造出台灣接地氣的懸疑風采,草根味十足,且美術、攝影皆具備國際水準,獨步開創出不同於日韓類型片的台灣味。

《誰是被害者》張孝全

從此劇的八集來看,分別為「指紋」、「報導」、「蠟燭」、「車站」、「刺青」、「遺願」、「水芫花」和「傘」,其實一言以敝之,就是「起、承、轉、合」,也跟俗稱的「三幕劇」類似,前三集基本上就是宣示風暴來襲,一起接一起的連環命案,引領觀眾的想像與好奇心,成功做到了「起」與「承」,命後幕後的藏鏡人則成了全劇的麥高芬,觀眾跟著方毅任和徐海茵,共同推敲。

在劇情推演與人物設定上,編導聰明的以方毅任的「亞斯伯格症」和徐海茵在媒體打滾多年的「八面玲瓏」對比,方毅任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順理成章成了戲劇上的衝突性,徐海茵的橋事手段則順利讓故事線往下探尋,兩人因為利益關係一搭一唱,雖有波折,但總難在危急時刻順利破關,而這兩條主線,則到最後有了交集與互文,待後續說明。

跟著引起社會騷動的連環命案,觀眾能發現《誰是被害者》對社會底層的關照,實際上揭露了性別霸凌、建商弊案、媒體生態、警界權力、安養院資源不足等等社會結構性議題,描繪出社會中「無法發聲小人物」的集體肖像,這些被害者的加害者是誰?一目瞭然。

《誰是被害者》許瑋甯

許多類型片概念先行,沒有社會基礎,便會顯得空泛單薄,進而忽略情緒與寫實性,觀眾一旦失去帶入感,少了「感同身受」,與劇的距離便會越拉越遠,最終失去耐性,社會中的百態,無論是醜陋亦或是溫暖,《誰是被害者》皆有所呈現。

而所謂的類型片,其實是就是面對題材的精準度,《誰是被害者》的精準度來自於扎實田調,碰上媒體、警界等等都需要專業知識含量,這部分在本作中可說是降低了破綻。除了這份精準之外,其實劇中核心實際上碰觸了「自殺」與否的爭議性問題,這部分則是要在在第四集之後觀眾才會明瞭,也就是起承轉合中的「轉」。

《誰是被害者》黃河

到了劇集後半,觀眾能明白,這些屍體並非連環他殺,而是協議好的連環自殺,「被害者」們受盡迫害與不諒解,擠出生命最終力氣,發出對社會的怒吼,這群「無法發聲的人」,便是全劇的核心概念。會有這樣的核心,來自於「鑑識科學」,製作人之一的曾瀚賢說:

「鑑識科學有一句話,是生前沒有人在乎你是誰,當人死後,卻拼命用各種方法查出你是誰,可惜且傷心的點在於,人已經死了。」

從此觀點出發,呼應「無法發聲的人」,拋出本劇的懷疑。攤開《誰是被害者》,是「自殺」與否的終極探問。

於是在「自殺」議題中,觀眾能聽見這群被害者的聲音,但編導也從未讓這聲音過於單一,第四集出現的劉光勇(夏靖庭 飾),就是在這群連環自殺案件的協議中,找到對生活的希望後想活下去的人。關於這條故事線,不得不稱讚飾演劉光勇妻子的季芹,季芹在其中扮演迷航者的燈塔,給了劉光勇對這世界活下去的想像,成功做到緩和劑的效能,而季芹洗盡鉛華的演出,更有畫龍點睛的風采。

《誰是被害者》夏靖庭

關於「自殺與否」的正反辯證,到了第八集出現起承轉合中最後的「合」。林心如飾演的李雅均堅定了自殺的決定權,認為自殺是改變這世界的終極之道,而徐海茵則是努力生存,試圖找到社會中的位置,兩邊的聲音交互激盪,成了結局其中一場最重要的戲。

戲走到最後,觀眾就能秒瞬明白,張孝全以及許瑋甯扮演的角色,都在這趟旅程中,直面過往的傷痕與創痛,換句話說,《誰是被害者》的溫柔,最終放在這兩名角色身上,走過死亡的幽谷,才能懂得生命的甜美,對許瑋甯或是觀眾來說,就是這趟旅程之後的感悟。這時若觀眾回望這八集的鋪陳,會發現許瑋甯在車上時總是把車窗打開,也正呼應了此角色小時候「被迫自殺」後產生的幽閉恐懼症,或許《誰是被害者》看第一遍能享受懸疑推理,但看第二遍,就能發現劇組的埋梗,也正呼應了上文所提及,此作值得反覆咀嚼。

《誰是被害者》劇照

社會聚集了千種樣貌、百中姿態,都有命定中的難題,《誰是被害者》全劇以類型片包裝,最終給了生命良善的出口,雖有過於說教之嫌,但卻是情緒的釋放,在極為抑鬱的壓迫中,替人性注入和解的可能性。至於第八集的「傘」有無影射香港處境(林心如那條線也出現粵語),就留待觀眾們自行解讀。

影像乘載了人的情緒與社會諸多議題,有批評才有反思,才有對話的空間,才有進步的可能。從德國電影中能看見對於納粹的轉型正義,從美國電影中能看見對於黑奴的深刻思考,台灣也有直視白色恐怖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著墨 228 歷史的《悲情城市》等傑作誕生。

電影的力量甚至促使政府修法,南韓因《寄生上流》撥款改善居住於半地下室家庭的生活條件,《熔爐》通過了《性侵害防止修正案》,又名「熔爐法」,也因《殺人回憶》修正了《刑事訴訟法》,影像深植人心的魔力,無遠弗屆。

好的影視作品能提供探討,發人省思,產生商業之外的其他價值。《誰是被害者》在劇組團隊的努力進一步逼視犯罪,內裡其實是社會問題的浮現,跟人性的幻滅相關,更透過演員群出眾的表演,平衡相異視角和不同聲音,試圖完整每個角色,緊抓觀眾眼球,是台灣的故事,同時內藏世界的普世性。希冀觀眾跟著《誰是被害者》走過一遭後,能花點心思留意身邊「無法發聲的一群人」,縱使無法理解個體之苦,但或許能替生命帶來另一種面向的可能。

《誰是被害者》預告